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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是天涯沦落人 二、 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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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同是天涯沦落人
延续了千年沧桑岁月,见证了数代王朝兴衰,南京城蕴含的那份雍容大气、沉静古雅让人流连忘返。李李坐在秦淮河边上的一家咖啡馆里看着绵绵流水出神。原定两天的南京之旅已经延长到了五天,看李李那怡然自得、乐不思蜀的样子,南京之行似乎要无限延长。
三天前,本打算去乌衣巷走一遭后动身去杭州的李李偶然发现了一家名为“雕刻时光”的咖啡馆。隔着石板桥望去,桥下静静的秦淮河与浓云滚滚的天空互为背景,怀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文艺范儿的她自然是忍不住要走进去围观一番。店面很大,但桌椅摆放稍嫌拥挤。木制家具营造的凉爽很能压住初夏的热气,门帘布置绰约,李李对装饰布置感到很满意。三两个服务员态度很平和,不轻视也不谄媚。几块木板架成的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书都有:休闲如娱乐杂志、感情小说;文艺如左拉、乔伊斯;理论如医学、生物。重头戏是在书架上找书的李李不经意的从旁边的窗户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宽阔的露台上摆着几套咖啡桌椅,太阳伞裙边随着微风飘舞、与阳光嬉戏,秦淮河的流水氤氲扩散,李李被震住了,这不就是自己读高中暑假躺在袁朗腿上漫无边际地讲情话时说得老了以后要经营的小咖啡馆么!
此地此景,自己与那人构想的共度余生的地方不经意间被自己找到了;此情此人,自己与那构想的要共度余生的人却也在不经意间成了陌路。
三天来,李李天天下午都坐在靠河边第四张桌子上听歌、看书、写字、回忆、发呆。与咖啡店里的几个店员也渐渐相熟,进来以后不再拿菜单给她,而是直接送上一杯摩卡。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夫子庙灯火通明,李李打算去走走逛逛。
还没出门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用流畅的英语噼里啪啦的说着什么好久不见,晚上一块泡吧之类的。出门去,李李看到一个面容古典精致、衣服却穿得火辣时尚的美女双腿夹在一个外国帅小伙的腰间,两人似乎是阔别重逢,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不甚在意,右转上桥,慢慢踱步。靠在桥中央的扶栏上看着咖啡馆里自己坐过的座位,抬头看看天空、想想自己出神时的所思所悟。桥上行人寥寥却都是携伴同行,似乎惟有自己是落单的一个。其实南京之行也是自己和袁朗曾经的计划,两人说好袁朗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便来南京玩,那时怎会想到两人会到了今天这番地步。
突然旁边多了一个人,李李扭头看到,发现那男人长相相当不错。笔挺健硕的身材却不似有的年轻人那般消瘦虚弱,手臂匀称紧实,一身Lacoste的运动休闲装显得人更加的挺拔精神。只可惜这美男子似乎心情不太好,连站在旁边的她都能感觉到他隐忍的怒气。男子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悄悄捏紧了拳头,手臂青筋浮现,面相依然平静,或者说依然假装平静,除了那一直盯着某处的双眼泛着红色。李李顺着眼神望去,居然落到刚刚那位美女身上,立刻就明白了美男子怒从何来,促狭得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尾音上翘,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嘲笑意味。男人先是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想到那听起来不算太坏的嘲讽,对着这个小姑娘轻哼一声,走过桥的另一半,慢慢向那美女走去。在看戏与觅食之间犹豫不决的李李,想到那声轻哼,还是决定离开。她倒不是个小心眼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声轻哼生气。何况那男子正面比侧脸更好看,李李当下便原谅了他的不理不睬。
“啊!是Steve!”身边的郝湘惊喜地大叫。之后人便穿过了小桥,扑进了那个棕发碧眼的Steve的怀抱。“动作真敏捷,”何越不无醋意地想到。他停住,站在那里,看着郝湘毫无预兆地兴奋与奔跑,却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站在桥中央,努力的想抓住那丝熟悉的感觉。忽然,内心纠结痛苦而紧握的拳头、忍住不让眼泪留下来而眼睛赤红的他,满脸泪水、紧抱着他的腰道歉悔过的她,这些记忆席卷而来,迅速而激烈到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手臂已浮现出了青筋。距离她上一次在茫茫人海中把自己扔下然后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已经很久了,大约一年了吧?这一年里,有的时候郝湘凌晨两三点发条短信过来说和好友看了画展再去吃饭很晚了就不回家了;有的时候下午说和朋友去看电影,第二天中午回来再略带歉意地说昨晚出去泡吧了,结束的时候太晚了不回家打扰你睡觉了;还有的时候干脆完全没了音信儿……何越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都明白。郝湘说了无数次“我忍不住,忍不住你懂吗?越,我只爱你。”想到她美丽的脸、妖娆柔软的身段、和一滴滴落到自己手中的豆大的泪珠,再看到现在紧抱在一起的男女,何越努力想压抑住愤怒,勉强到不曾察觉自己的眼俭处的浅浅水光。何越慢慢地走过去,他觉得自己在爱情上真的不过是个“沦落人”,他在思索该如何面对这段支离破碎的感情,该如何面对被这段感情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独自走在人声鼎沸的夫子庙,行人如织的大街上李李耳目四张再加上中间的鼻子合力协作寻找美食。这附近店铺都打着特色小吃的名号,可惜味道实在算不上特别,勉强凑合罢了。凑合了三四天的李李下定决心今天就算饿着肚子也要耐着性子好好地搜寻一番。
最终她无可奈何却又心满意足地坐在了一家临街的麻辣烫店里,无可奈何是因为她一开始就看见了这家店,但想着也许能找到一些更有特色的小吃,就离开了。谁知道苦苦搜寻未果,最终还是来了这里。心满意足是因为,她真的很久没有坐在街上吃东西了,何况那还是她更久没有吃过的麻辣烫。坐在对面的情侣你一口我一口的互相喂着,让一个人点了一桌子烫串的她觉得更加孤单了。繁华的商业街上人声鼎沸,她想起在豆瓣上看过的一个话题“一个人旅行什么时候最孤单?”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回来后又一个人在国内游荡了那么久,她的答案是:看到美景无人分享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等着上菜,百无聊赖的她脑海里浮现出那美男子的面容,转瞬即逝,然后脑海里出现了袁朗。
阅读新短信之后,李李的脑子像是失重了一样混乱无序,恍惚间,她仿佛在现在这个飘着雪的午夜时分看到了那一年两次的能照亮曼哈顿所有街道的“曼哈顿落日,”和那天袁朗温柔微笑的脸。
那时是7月,李李刚大学毕业不久,凭借着优异的GPA,香港PriceWaterhouseCoopers与纽约Morgan Stanley实习期间的优异表现,她顺利的成为Goldman Sachs纽约总部投行部的一员。还没来得及高兴,实习期间体验过的残酷竞争与巨大压力以成倍的形式扑面而来,一个月的正式工作让李李从一朵含苞待放的柔嫩小花迅速凋零成了枯枝落叶的破败残花,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看着同事们工作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甚至更繁杂的事,却永远优雅得体、精致整洁,她实在是太惭愧太佩服了。好在工作上是完美的记录,多少让自己外表的难堪有了一些挽回。但是,还有人不仅外在精致优雅,工作记录更是完美。那个人就是Tiffany。看着她李李就想到Tiffany的珠宝,高贵典雅又清新脱俗,历经千锤百炼依然光芒璀璨。Tiffany就是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人。好不容易把她正式工作生涯中第一个项目的最终报告交上去,并被总监开玩笑说好好休息两天吧,把自己打扮得和这份报告一样漂亮!回到座位上,李李拿出信用卡决定听从“圣旨”。
走过几个街道,她发现很神奇的从每个街道往海边望去都可以看到浑圆火红的夕阳,突然想到,这不就是曼哈顿落日么!哈,这种发现美景的心情真好。于是,每穿过一个街道她就朝向海边驻足一阵,享受自己的发现成果。在通向时代广场的最后一个转角,她猛的收回了迈出一半的脚步,呆住了,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窝在袁朗的怀里看日落了,看着这新鲜的美景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可能会在观赏夕阳的时候,看到那个含蓄内敛的袁朗捧着一束点缀着满天星的香槟玫瑰逆着时代广场上汹涌的人流向自己走来呢?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他脸上温柔深情的笑脸。这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来见我?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李李拼命地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眼药水滴在眼里让自己清醒一下,又拿出手机,拨出名为“A-Lang”的号码,心想,亲爱的阿朗,可爱的阿朗,快接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想念的都出现幻觉了。但是,奇迹出现,那个“幻觉的袁朗”感觉到手机的振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到来电名称,笑容扩大到露出洁白的牙齿,举起还在振动得手机向李李挥手。
于是,正在体验着极致的幸福与刺激的李李大声对他说“你站在那里,等我!”逆着人流的袁朗停止了他的艰苦前进,看着那个蓬头垢面却仍然可爱的小姑娘向自己飞奔过来,在她跳起来的时候,紧紧地箍在自己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那时候,幸福与玫瑰的香味交融,幻化成精灵在深情相拥的两人身边翩跹起舞,给这个平凡却动人的爱情故事作下最美丽而灵动的注脚。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么:当自己对未来茫然不定,生活孤单辛苦,觉得人生很长,路很多,却没有自己能走的那一条那样寂寞无助的时候,你的爱人,带着他的真心真意向你走来,握紧你的手,深情地对你说,不管什么方向,我们一起走。无论前方路途多么艰险,那时的你一定愿意与他携手同行。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你前进的方向。
但是突然,李李的方向没有了。因为这个几个月前还偷偷签证、坐飞机、买玫瑰来给自己一个惊喜地袁朗在刚刚传来的短信里说“我们分手吧。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李李就那么望着窗外的万千灯火出神,直到同事问她Excel核对完没有才回过神来,感到心力尽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收拾东西走到电梯口,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依然重复着那个冷漠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走出写字楼,走过依然热闹的大街直到进入公寓,李李变成了一个雪人。温暖的室内将雪花融化,只是让她感到更冷,冷到血液凝固,冷到深入骨髓。袁朗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最后一次电话里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坐在地板上,李李的脑子里不断地问着自己,也问着远隔重洋的袁朗“这就是我生命中最初最纯洁的六年爱情的结局么?这就是曾经对我说‘携子之手,与子同行’的你的行动么?”这些问题必然没有答案。不知道问了多久,坐了多久,冷了多久,只是后来回忆起那晚,李李只记得,曼哈顿从未黑暗过的天空,黑了,黑的彻底,彻底到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黑暗和暴风雪一起,压倒最后一线生机,她的世界如到了末日一般沦陷了。
之后的辞职、回国、四处游荡似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细想来,却又都是在情理之中。半年过去了,李李不仅仅是为了恢复感情带来的伤痛,而是为了心得新生。在一个人到一个陌生城市进入、走过、离开,这样的反复循环中,看不同的人,赏不同的景,历不同的事,悟不同的理。人还是以前的人,心已不是以前那颗心了。
今天雕刻时光的背景音乐重复播放着一首李李不知道名字的法语歌,她残存的法语知识只够她听出“juste、photo”等几个词,但是这不妨碍她对这首歌的喜爱。老式相机拍照时的“咔嚓”声穿插融入其中,让乐曲生生多出了一缕旧时光的味道。这让准备下午离开南京的李李更加感到不舍,对这家咖啡馆有了更多的美好回忆。自己回国已经半年了,什么正事都没做,尽是游山玩水。爸妈从一开始体谅自己的情感创伤好言相劝,到最近电话里催促自己收收心,找工作,李李自觉的确休息够了。今天便是来这里最后放松一下,把心情收拾,思绪整理,去上海探亲之后便开始新的工作生涯。把黑色Moleskine的硬皮封面打开是柔和典雅的黄色扉页,再翻一页,第一行写着“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落款日期是2011年3月12日。回国后,和袁朗约好,如果3月12日那天两人都出现在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么就重归于好。再随手翻几页,中间夹着一张渡口书店的收据。看时间是4月28日,那天自己在渡口书店看了一下午的书,很久没有过的轻松而充实的感觉,在渡口书店安谧静美的气氛中找到了。李李坐在书店前面庭院花园内的桌椅上,微风、和煦、鸟鸣、书香。再翻,到了空白页,李李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才郑重其事地提笔写到:“2011年5月28日,生日快乐,袁朗。过去的六年里,你我生日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一个国度,所以无法相拥相依共同庆祝,连说一声“生日快乐”都要算好时间的鸿沟。而如今,我们终于在同一个时区,同一个国度,下午我还将去往和你同样的城市,却再也找不到相拥相依共同庆祝的理由。分开了这么久,经常回想的还是你说得“携子之手,与子同行”。从一开始不相信、不明白你坚持要分手的原因,到后来渐渐释怀,不纠缠于那个原因。现在觉得你也没有错,你只是“与我同行,”并没有说会同行多久,这样看来,古人的情愫还是更加珍贵一些。想来我终归是要感谢你六年的不离不弃,让我从一个高二的懵懂女生成为如今在华尔街拼搏的女青年,一直有你的陪伴和指引,鼓励与安慰。我很感谢。唯独能令我难过的只是不能和你一起度过我们漫长而孤独的一生。生日快乐,袁朗。祝你快乐。”写完,感到自己依然干涩的双眼,李李轻轻地笑起来。从收到短信的那天起,自己真的没有流过泪。也好,他们从她说得那句俏皮话开始,那么结束的时候也无须几滴眼泪为这段感情平添伤感。浅浅勾起的嘴角里包含太多的情绪,她终于明白,对袁朗的释怀,也是对自己的解脱;她终于知道,没有缘由而来的爱情,若不能长相厮守,便注定没有缘由的离去。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何越眼里,她淡淡的笑就如她身后绵绵的秦淮河水,细腻柔软,太容易打动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这,就是我六年美好爱情的结局了,”李李轻声对自己说。
“越……”只说出一个单字,郝湘早已泣不成声。坐在对面的何越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平静、坚毅,还有稍许冷漠。皮肤上似乎还有他昨晚拥着自己入眠留下的味道,而临近中午的时候被他叫醒,来到这家咖啡馆,两人静静地相对而坐,他慢慢说出“分手吧。”看他严肃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迅速反应过来必定是昨晚自己和Steve出去玩,回来太晚令他不悦。可是也不至于要分手啊!念及于此,郝湘放下心来,抓住他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摇晃着,讨好地笑着说“好嘛,对不起啦,以后再也不会这么晚了,别生气了,越。”何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僵持着过了许久,他依然如此,郝湘这才明白事态比自己想象得严重的多。讨好的笑脸慢慢僵硬。渐渐地,想起以前何越对自己不满的时候的表现,一经对比,不知不觉间已是满脸泪水。就这样过了近半个小时,何越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看着窗外,偶尔看看她。不知又过了多久,泪水干涸在脸上,很不舒服,郝湘去了卫生间整理,回来的时候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恢复她的潇洒本色,留下一百元放在桌上付账,然后对何越说:“那就后会有期了。”
看着她哭成了个泪人儿,何越只有撇开头去努力让自己回想昨晚她回来后脖子上的吻痕,才能压抑住去帮她擦掉眼泪,拥她入怀的冲动。总是她一流泪自己就毫无招架之力。昨夜临近凌晨两点才回来的她稍稍有些醉,进门后看到靠在床上用电脑认真工作的何越,媚笑着扑上去,在他脖子上轻咬慢舔。何越丝毫不为所动,腾出一只手把她往下拉,希望她安安分分的睡觉。郝湘调皮地抓住他的手,一个一个地咬他的手指头,何越无奈,把电脑放在一边,双手抱住她圈在自己怀里。总归是有些醉的,她很快便陷入熟睡,迷迷糊糊间还给了他一个吻,却没有看到她把头缩进他怀里以后,他小心翼翼的抬手擦掉痕迹的动作。
一夜未眠,眼睛泛红,下巴有些许青胡渣。他年已34岁,正是男人迈向真正成熟的黄金时期,除了这一段让人啼笑皆非的感情,过去的人生和前景都让他觉得满意。从相识相知相爱再到现在,二十年的岁月与她一起度过,却明白她不是自己能够一起度过人生更多二十年的正确的人。“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不是正确的那一个,”他在心里说。
正依依不舍地与自己一连坐了五天的老位置告别,一边走向吧台买单的李李,被一个女人撞了一下,女子稍稍抬起头哽咽着说了句“啊,不好意思”便接着快步离去。就这一抬头,李李认出是昨天那个抱在外国人身上的姑娘,也应该是那美男子的女朋友。可是看她泪光浮现而通红的双眼,难道……沿着她走的路线回望过去,果然,那个美男子坐在座位上,失神,落寞。“哎,何必。”李李心里感叹着,猜测是那男子坚持要分手,女人伤心的先行离去,恐怕现在男子也不好过。“真是的,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什么不摊开来说呢。这尘世中的痴男怨女哟……”李李像是早已忘记自己几个月前的失魂落魄,一副了然于胸、看破红尘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