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玻璃城[短篇集]》昕芸

1、01 《掌门》 冯晶说能让

　　掌门的外号原本不叫掌门，依稀记得是个带什么“猪”“胖”的外号，冯晶觉得不搭，因为掌门那样瘦。
　　他向自己比划胸口的伤疤时，解开衬衫扣，伸着手指从胸口往肚子上一划拉，干瘦如柴，肋骨清晰可见。
　　冯晶觉得他外号带不了“猪”也算不上“胖”，又想不出好外号，索性称呼他为掌门。因为掌门挺懂吃，冯晶二十五岁生日宴请大家吃饭，整桌菜都是掌门定的。

　　二十五岁当天，掌门开车停在路边等着冯晶下班，那会儿冯晶刚昏天暗地加了三个月的班，神经性耳聋突发，听力下降得厉害，掌门滴滴叭叭好一会儿冯晶才找到那辆车。
　　掌门的车是珠光白色，停在满地砸籽的香樟树下，顷刻成了斑点色，和平时违停在路边的老车没什么两样。

　　冯晶刚开车门就抱怨找不着，掌门知道是冯晶自己觉得找了太久很丢脸，不想让人发现听力下降的事。他知道，生病的人总虚张声势、转移话题的。掌门应下所有的抱怨，和气地笑，开口说起菜单来。
　　菜里选了红烧肉。他爱吃红烧肉，肉要选三肥七瘦，得先同葱姜蒜过一遍水，把血水荤腥给逼出去，炒肉得舍得放油，要油汪汪的，调味料倒不执着多放，吃的是肉本身的味。炒糖色这步看厨师手艺，太浓了不行，像用酱油凑合的，太淡了也不行，像快用完的蚝油往菜上一抹只剩个尾。古诗说得好，浓妆淡抹总相宜——冯晶打断他，让他别乱用诗句——掌门最后换了个词，琥珀。
　　琥珀，是温润的玻璃。上佳的红烧肉入口也是温润质感，那顿饭大家吃得很尽兴，冯晶高兴得都多喝了三杯可乐，掌门没多喝，只浅浅地抿了口可乐，他动筷子都很少。
　　掌门便是掌门，享受的不是口舌之欲，而是自己的爱好研究发挥到最大化。

　　冯晶是喜欢掌门的。这人除了吃还是有些许艺术天分，冯晶喜欢绘画，打小就在草稿纸上画那些小姑娘，也是对着盗版芭比娃娃临摹，也够不上临摹，人物比例都不对。刚进初中的时候，冯晶和她妈说了想去学画画的事，她妈不愿，说花钱太多，最后冯晶没去学成。
　　但掌门学了，他妈乐意让他多学点东西，掌门倒也不负众望，素描挺拿手。不过冯晶也不太清楚他具体的功力，她妈拜托掌门带她入门时，他只顾着和松松聊电子竞技，气得冯晶乌哇哇地生闷气，毕竟松松是哥哥。

　　虽然说电子竞技也是一种美学，然而整栋楼里只有冯晶能欣赏掌门玩游戏的风采。他玩DNF、红警、CS，大多都是个人战斗类，战斗要技巧，就说红警，需要考虑经济问题、工厂布置之类的；CS么就要好准头，最好一个左键一个人头，要和队友打配合；DNF，掌门喜欢一个人呆在西海岸，然后总会去点NPC，音箱里就会响起“哦呵呵，稀客稀客”，有时候就像闲人一个在集市待上许久，冯晶坐旁边看看不懂他什么意思，干看着，也不说话。

　　掌门也没赶过她，甚至后来还带冯晶玩了冒险岛。Q版小人，冯晶喜欢玩也喜欢临摹画。掌门边操纵小人上蹿下跳边说多看看吧，这可是韩国那边的游戏，画风和4399网上的不一样。冯晶十分认同。于是她选了心仪的弓箭手，掌门是战士，落落选了牧师。落落是掌门的亲姐姐，也是冯晶最喜欢的姐姐。

　　那个暑假，他们三约定一起玩冒险岛。为了不辜负掌门的好意，冯晶发了疯地写作业。落落是大学生，她不明白六年级毕业哪来的作业，冯晶说是她妈布置的。
　　哦，落落不敢吱声了，只叹了声可怜的娃。就像是牧师也会预言，暑假第二天冯晶就挨了揍。
　　她妈揍她是想让她多写课外辅导书，冯晶觉得自己写完了，僵在那不想动，于是冯晶她妈也发了疯。等扫把棍狠狠地落第二下时，落落吓得磕磕绊绊拿出姐姐的姿态来求她妈别揍了，掌门则是伸手抓住扫把棍。
　　“姑姑，别揍了，让冯晶玩会儿吧。我一个人玩挺没意思的。”掌门这样央求。
　　掌门长得白白胖胖的，讨人喜欢。
　　冯晶她妈会卖他面子，会说你知道错没？冯晶边梗着脖子哭，边含糊认错。她知道赶紧认完错还能再玩会儿。
　　即使她那时候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其实。
　　但冯晶仍然认为后来的人生没有那么快乐的时光了。

　　之前的人生有。
　　冯晶读的小学离掌门家近，她喜欢每周五放学直接去掌门家。那条路一同走的同学很多，哪怕不是一个年级同个班的都能乌泱泱地成群结队走一块，比她回家路上的人多多了。那会儿掌门骑山地车，很拉风，偶尔他不想骑了会大发慈悲地给冯晶骑，每到那个时候，冯晶觉得自己可拉风了，同学都求着她也让她骑一会。
　　冯晶不会那么没原则，她只借给朋友。朋友跟她的朋友在前面并行骑，冯晶在后面跑，傻乐着，就这样一路到家。

　　掌门站家门口，说她笨。
　　冯晶热得满头大汗，说哪里笨。
　　掌门也不解释，只说武林外传开播了，你妈和我妈在一楼打牌，看情况赢钱了，挺开心。
　　冯晶瞬间就乐得没眼睛，美滋滋地邀功说作业在学校里做完了，让掌门检查检查，掌门说去去去，你损我呢。

　　冯晶也不管了，天塌下来，就算要吃一顿打那也是周六日的事。她把书包一放，掌门泡了凉茶，偷摸地拿了包辣条和两双筷子出来，说别让奶奶知晓，不然又得听唠叨。冯晶点点头，转头就忘，送了杯凉茶给外婆喝，外婆一见凉茶就知道他们俩要吃辣条。
　　老太太念叨的嘴不歇，辣条迟迟不敢撕开，有味。

　　掌门说冯晶你是不是笨。
　　冯晶挺委屈，说外婆没凉茶喝。
　　掌门想了想，径直撕开了，冯晶大惊失色，说万一外婆闻见了怎么办，掌门说怎么办，奶奶告状，让你妈揍你呗。
　　不过外婆没有告状，因为冯晶没有挨揍。

　　空调开得很低，瓷地板冰凉的，两人平趴在电视机面前，肚子贴地上，外婆走过来丢了两张薄毯说别把辣椒油弄上面就行。掌门和她就卷吧卷，卷成两蚕蛹。
　　电视剧重播到莫小贝要当衡山派掌门。冯晶觉得她和莫小贝同龄但是当不了掌门，因为自己个儿没秘诀。就问掌门有没有秘诀，掌门想了会儿说他能将武林外传台词倒背如流，冯晶被辣得斯哈，灌了好大一口凉水说我不信。
　　掌门当即开始背台词，说到“佛前莲花开三朵”时候，门开了，冯晶警觉地赶紧擦干净嘴巴，筷子一扔，人往后挪了挪，再若无其事地往后扭头。
　　“妈妈”冯晶嘴甜，妈妈赢了钱心情好没计较她这些小动作，只说要先回家了，冯晶心里极其失望的，她还想住外婆家呢。心里不畅快走路便拖泥带水，有气无力的。妈妈说赶紧背书包走，别逼我揍你啊。冯晶依依不舍，和掌门说了再见。

　　背书包前，掌门问冯晶你给自己想个秘诀吧。冯晶说我想不到，先放你那，以后再来找你要。掌门哭笑不得，用筷子夹了根辣条入嘴，嚼了嚼说行吧。冯晶耷拉脸蛋要下楼，遇见了掌门他妈，他妈要留人吃饭，就这空隙，冯晶的脚又被电视给粘住了。
　　走了，武林外传你俩看了好几遍了，又不是没看过，冯晶她妈拉了她书包，冯晶说你俩再聊聊呗，我再看一眼。

　　但冯晶其实没看最后一眼。
　　硕大的火炉轰隆隆的又安安静静的，耳边是很热闹的唢呐声又瞬间能肃穆寂静，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香烟味很浓，又啪的一声被线香味盖过去了。
　　掌门躺在那不锈钢床上，半阖着眼睡觉。穿着白衣，盖着白色的被子，底下还垫了层白布。周围四个穿着西服的人戴着白手套，正商量着白布四个角怎么牵，怎么把人抬起来。一二三，掌门就这样被轻松地抬起来了。

　　大家跟着掌门走，没什么秩序又有秩序，都沉默着没说话。大火炉就在后面，不远，天在下雨，那是初夏。这儿的初夏是常有雨的，大暴雨顷刻就落下，地面边积了水，线香味也被浸湿了点，只剩肃穆了。
　　掌门又被放在一个台子上，不大不小的，能把他完全包裹。那四个抬他的人任务完成直接走了，换了一个新的穿西装的人，他说要把眼镜给取了，是金属。
　　落落上前取下来，她昂着头，不让眼泪落他身上任何一处，眼镜片已经花了，模糊得像掌门的眼神，也有点发黄，掌门很久没换过眼镜了。
　　那个新的穿西装的人说家属再看一眼吧。
　　松松、落落他们都乌泱泱地嚎啕奔上前去，冯晶没去，她爸妈拉着她没让她去，冯晶知道，她爸妈这是担心她。

　　于是冯晶没见到最后一眼。
　　不过她一直跟到了陵园，骨灰盒是方盒瓷的，端在手里，很重。人走得太急了，墓碑还没张贴照片，只刻了名字，出生年月日和死亡日期。掌门睡觉的位置很好，有山有水，旁边是个比他更年轻的小男孩，冯晶觉得真挺好的，有个伴。

　　落落在哭，冯晶在笑。
　　落落问冯晶笑什么，冯晶说她和掌门都有秘诀。
　　落落问什么秘诀，冯晶说能让掌门复活的秘诀。

　　是什么？落落止住眼泪。
　　冯晶故作神秘，微微一笑，对掌门说，别睡了，武林外传出了后八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