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播就不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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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机直播还有十二分钟，江愿头一回被传成了关系户。
营销号从围读合照里截出她和沈观澜的脸，贴在一处，配了四个字：影后钦点。
江愿把图放大。自己那半边肩膀上，还搭着导演的手。
“再多截两厘米，钦点我的就是方导了。”
经纪人陶苒抽走她的手机，看了一眼：“你没乱回复吧？”
“没有。”
“那就别管了。剧组会处理，你先把今天的流程看完。”
江愿接过流程单。前面是角色介绍，往下是最想和搭档做的一件事、第一次对彼此心动的瞬间。
她拿笔圈住最后一句。
“我跟沈老师一共才见过两次。”
陶苒看清她圈的内容：“第一次见面就不能心动？”
江愿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反驳。
倒也不是不能。当年第一次在学校遇见传闻中的沈学姐，她连人家的脸都没敢多看两眼，当晚却做了场不可描述的美梦。
沈观澜那么漂亮，气质又出众，见一面就动心，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怎么不说了？”
“……我是说，这个问法很容易让人误会。”
陶苒瞥她一眼，屈起食指敲了敲那张纸：“不想聊自己，你就往角色上说，别跟主持人辩论。上次陈导跟你聊完，气得三天没理我。”
一提这事，江愿就来气：“谁让他非要让女主受气，还跪着给丈夫道歉。”
她当时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演。陈导只回了四个字，观众爱看。
江愿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观众到底是谁。
“我记得，也没说你错。”陶苒叹了口气，“但今天是直播，你有想法，就趁现在跟人商量好。别等开播才说不行。”
江愿低头，在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知道了。”
化妆师让她抬起下巴。镜子里那张脸眉眼利落，鼻梁到唇峰的线条清晰，笑起来却很显小。陶苒刚带她时，说她漂亮，又肯吃苦，哪怕嘴笨些，多演几部戏，总能让人记住。
结果五年过去，江愿出圈的角色没几个，倒是那次和陈导争执的片段传得很广。
后来陈导临时换人。她去给毕业生的短片演了三天配角，拿到片酬，才补齐那个月的房租。
《回声巷》是江愿出道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女主。接到定角通知那天，她给陶苒打了两通电话，第二次只为让对方骂自己两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过准确来说，是女二，因为按照番位来排的话，沈观澜才是女一。
但江愿还是非常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即便直播在即，也剧本不离手，有空就看两眼，封皮都被她翻得卷了边。
《回声巷》中，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乔青被旧巷书店的老板闻溪收留。两人循着一盒旧录音，替一位故去的老人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
闻溪尝过情爱的苦，总劝乔青别轻易交付真心。乔青却不理解，直到二人分道扬镳，她撞遍南墙、吃尽苦头，才幡然醒悟当年雨夜中这句话蕴藏的深意。
江愿饰演的，正是这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乔青不理解的事，她其实也不理解。
她正低头默念台词，走廊里忽然响起高跟鞋敲地的声音，随后便有人热情地迎了上去。
“沈老师，您来了。这边请。”
听见那个名字，江愿的目光不可控地从剧本上移开。
透过面前的梳妆镜，一张美轮美奂的脸引入眼帘。
沈观澜侧身让工作人员先过，然后才提着裙摆缓步走进化妆室。她身着一身黑色长裙，外面披了件灰白西装，长发挽在脑后。虽然低着头，反而愈发凸显五官轮廓的优越。
江愿手里还拿着剧本，一行字都没再看进去。
沈观澜一路和工作人员寒暄，抬起的手就没放下过。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场务杂役，也都记得她们的名字。她的声音是那么好听，慢悠悠的，清冷中又带有几分知性，如一阵清风徐来，将心底所有焦虑烦忧都抚平了。
“沈老师。”不等人走到身边，江愿立刻合上剧本，丢到面前的梳妆台上。
“坐着吧，妆还没画完。”沈观澜看了一眼，“这几分钟也不歇一歇？”
“怕明天忘词，想再看一遍。”
“那看来我今晚也得加班了。”沈观澜俏皮地眨了眨眼，比耳畔的那串银流苏还闪亮。
江愿脸上一热：“我只是记性差……”
沈观澜笑了笑，没再逗她，转头又和门边的灯光师寒暄了起来。
江愿也想掺合两句，转头却见化妆师正举着刷子在等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已经不耐烦。
“不好意思。”
江愿重新坐下，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想给桌上的那只笔找笔帽，结果摸了半天也没摸着，索性作罢。
但其实笔帽就套在笔的另一头。
半晌，终于完成社交任务的沈观澜回来在江愿旁边落座。
两把椅子挨得近，江愿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没好意思转头。她莫名有些烦躁，随手抄起经纪人刚给的直播流程单，目光牢牢钉在纸上，直到视线失焦，熟悉的方块字渐渐变得模糊不堪，浮动着拼凑成一副记忆深处的画面。
七年前，她们还在同一所学校。沈观澜读大四，已经有两部主演的电影上映，难得回一次学校，总有人抱着本子去要签名。
江愿有一回也去了，走到食堂门口，看见沈观澜被人围着，脚下拐了个弯，去食堂买了杯豆浆。她磨磨蹭蹭地拆了半天吸管，等终于下定决心，那个人已经走了。
现在想来，当年要个签名也没有多难。
江愿回过神，把攥在手里的流程单放在膝头摊平，手指移开的瞬间，那句圈起来的问题也暴露在了视线中。
“这一题，你想改吗？”
身旁人顺着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
江愿下意识否认，说完，又舍不得就这么算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把访谈的重点放在戏里。”她迟疑了一下，“这个心动的问题，也按角色来答，可以吗？”
她想起陶苒的叮嘱，担心这几句听着也像抬杠。沈观澜才坐下，她就先提要求，会不会让人觉得难合作？
江愿把纸递过去，等了一会儿。
“可以。”
她抬起头，沈观澜已经翻到了后面的故事简介。
“乔青把录音带交给闻溪那场，怎么样？”沈观澜问，“她第一次主动找闻溪帮忙。”
那盒录音是巷子里一位老太太生前留下的。乔青答应替她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自己四处碰壁，最后还是抱着录音去了闻溪的书店。
“对，我也想说这场。”江愿答得飞快，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又慢下来，“她一开始还嫌闻溪多管闲事，后来自己找上门，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观澜点头：“那就从这里聊。”
她笑着把流程单还过来，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江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竟一句都没用上。她接过纸，目光却在那点笑意上多停了两秒，才赶紧低头。
宣传姑娘过来确认流程，听完说：“聊戏当然可以。不过真人互动最好也有一点，观众会比较喜欢看。比如说江老师从小看沈老师的戏长大——”
“我们只差三岁。”江愿脱口而出。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是我说顺嘴了。”
江愿也跟着笑了笑，突然又有些尴尬。听起来像是她连人家的年纪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人却开了口。
“那江同学，真的看过我的作品吗？”
江愿转过头。沈观澜唇边仍带着一点笑意，仿佛那句江同学只是随口一说。
“看过。”她连着点了两下头，“看过很多。”
耳朵热起来。她赶紧报了几个片名，前几个都拿过奖，最后一个是沈观澜刚出道时演的，网上只能找到画质很差的旧版本。
“最喜欢哪一部？”
“《雨停以后》。”她又说一遍最后那部的名字。
宣传姑娘正记着笔记，闻言不禁好奇地抬起了头。
那部电影排片很少，口碑不错，票房却连成本都没收回来。后来采访沈观澜，很少有人提起，偶尔问到，也是谈文艺片的市场。
“为什么是这部？”沈观澜问。
“医院外面，您拿着糖的那场，我特别喜欢。”
“没有台词的那场？”
“嗯。”江愿点头，“糖纸明明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您却把它转了半圈，换一边重新拆。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反复在想这个动作。”
沈观澜没说话。江愿以为她忘记了，便亲自比划了一下。
“她前面答应过女儿，出院那天可以吃糖。后来女儿没了，她还站在那里。我觉得她不是拆不开，而是根本不愿使劲。”
外面有人叫宣传姑娘。她应了一声，没听完就抱着电脑出去了。
“等糖拆开，答应女儿的事就做完了。她舍不得。”
沈观澜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江愿正好看见了。那点意外转瞬即逝，沈观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觉得，她后来会把糖吃掉吗？”
江愿想了想：“会吧。就是……可能还得在那里站一会儿。”
沈观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愿抬眼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还以为自己想多了。”
“没有，你看得很仔细。”
她还想再问几句，助理已经在门口提醒，该去直播间了。
沈观澜起身：“走吧。”
江愿把流程单叠好，又将桌上的剧本收进包里，跟着站起来。
陶苒在门口等她，顺手将装着剧本的包接了过去。
“你待会儿还得拿话筒，这个给我。”
江愿松开手，抬头看向先走进去的沈观澜。她正侧着脸听主持人说话，江愿看了片刻，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直播开始前，主持人又和她们确认了一遍话题。江愿试好话筒，将自己的裙摆理平，等倒计时结束才抬起头。
前面的角色介绍很顺。说起乔青住的阁楼，江愿讲到自己提前练了半个月翻窗，谁知正式开拍时，导演却嫌她动作太熟练。
乔青虽然叛逆，但到底是富家小姐，不能翻得这么利索。
主持人笑着问：“那不是白练了？”
“也没有。不练，我可能连上都上不去。”
她说着比了比窗台的高度，沈观澜抬手掩住唇，笑了起来。江愿转头看见，也跟着笑，攥着话筒的手差点没握住。
双人环节需要还原定妆照。照片里闻溪将乔青拉进伞下，两人的肩挨在一起。工作人员送来一把伞，比拍照那把小。江愿撑开，先往沈观澜那边偏了偏。
“小江再过来一点。”摄影师在镜头后招手。
她还没动，沈观澜已经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里一带。
“站这边。”
江愿挪了一步，肩抵着肩。她比沈观澜高一点，稍一低头，就能看清对方眼下那粒小痣。
主持人请她们接上这一幕的台词。
江愿缓了口气，看向沈观澜。乔青无处可去，见到闻溪却还要装出轻松。她稍稍俯身，笑着问：“姐姐，你都牵我了，不收留一下？”
“进来。别淋着。”
温柔的声音飘荡在耳边。江愿其实早已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却因为晃神，晚了一拍才想起来说谢谢。
收伞时，她手腕上还留着被握过的感觉。
沈观澜已经松手，低头理了一下袖口。
江愿也低下头，将伞带扣了两次才扣好。
到最后，主持人问起选角：“这次江愿能出演乔青，听说沈老师也给过意见。当时是看中了她哪一点？”
江愿抬起眼。镜头后面，陶苒原本抱着胳膊，这会儿站直了。
“我参加了最后一轮试镜。”沈观澜说，“她演了一场雨里回书店的戏，一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
“这个动作让您印象很深？”
“嗯。看完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好像怕我发现。”
她说着，转向江愿：“那一眼是你自己加的吧？”
江愿点头，话筒抬起来，又想了想。
“她前一天和闻溪吵过架，说不回来了。可真回到书店，桌上还放着她的杯子，水也是热的。”她看了一眼沈观澜，“她就会想，闻溪是不是还在等自己。可话是自己放出去的，又拉不下脸问。”
“所以偷偷看一眼？”主持人笑着接话。
“对。”
“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这么演？”
“不是，我自己琢磨了好几遍，进去之前还没想好要不要留这个动作。”
沈观澜说：“留下来是对的。”
江愿望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那天沈观澜问她为什么看水杯，听完就低头记东西，始终没说好不好。她回去以后反复想，怕自己又多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没想到今天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见她说留下来是对的。
主持人已经开始说结束语，江愿才回过神，看向镜头，和沈观澜一起挥手。
“好了，谢谢两位老师。”
工作人员上前收话筒。江愿把椅子往旁边挪开，给沈观澜让出路。
“今天谢谢沈老师。”
沈观澜刚站起来，听见这句，转头看她：“这么客气？”
江愿笑了笑，没接上话。
“刚才还叫姐姐呢。”
“刚才是台词。”她解释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着生硬，又轻声补了一句，“已经下播了，我怕再这么叫，您不习惯。”
沈观澜看了她一会儿。江愿摸着手里那张纸的边，想起那句江同学，忽然有点后悔。叫姐姐或许太亲近，可她明明还能叫一声学姐。
有人过来请沈观澜补录口播。她应了声，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即便没有罗密欧，我也不会嫁给父亲替我选的人。”
江愿心下一惊，赶忙抬起眼。
沈观澜说得很轻，旁边的人忙着收线，没人留意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不是莎士比亚写的。
是江愿十九岁时，握着一只道具药瓶站在期末考核的舞台上，灵机一动加进去的。
因为这句台词，她差点无法按时毕业。
她怎么也没想到，七年后，会从自己一直偷偷喜欢的人嘴里，再次听见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播就不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