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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烧香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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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宜出行。不过寅时初,韫宜已经坐上了马车。今日前往千佛寺进香,路上约莫一个半时辰,在山脚下了马车,换软轿抬上寺门,还得两刻钟,因此要早早出发。
马车上还有凝惠,本是一人一车,凝惠却说路上无聊,要和她一起。
两个人也不过闲谈,凝惠说本来要请书真一起,帖子却被回了。“肯定是舅母不允!”凝惠忿忿,却也无法。
又因韫宜是第一次到千佛寺来,所以凝惠给她介绍,“千佛寺最灵的就是求签和超度了,”又低声道,“听说,嫂嫂嫁过来前,沈家也曾来求签,当时沈伯伯是华盖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仕途正盛,签文却说‘莫向天门去,回身即坦途’,当时沈家不以为意,谁知,嫂嫂嫁过来后没几日,沈伯伯便因‘山河双日’案,突然死在狱中……”
沈阁老的事,韫宜也知道,这事到如今影响也很大,当年先帝在时,“沈党”声势何其喧嚣?纵然沈大人猝然而亡,沈党也并未一哄而散,而是……聚在了顾俨桢身边,作为沈自远的女婿、沈党砥柱,他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沈党”所有的政治遗产,又带领“沈党”,如今已经成为“纯党”,坚定支持今上,这才有了如今的顾家。
而沈家,沈阁老猝亡,长子一月后猝亡,次子同年远放儋州,幼子次年急病病故,唯一的女儿沈佳音因外嫁顾家逃过此劫。
“自此后,千佛寺越发名声大噪……”凝惠滔滔不绝,“更有皇室宗亲思念亡母,来千佛寺祭拜,后果然在月圆之夜见到幻象,点燃海灯后,亡母便泪别转生了……”
这倒说的韫宜心中一动……
凝惠接着又说起千佛寺的素斋、园林种种,又悄悄说:“其实母亲说是带我来相看的,说有个庞家今天也在千佛寺……”这一说,韫宜就明白了。
正说着,韫宜眉头轻皱起来,她甚少坐这样远的马车,腿脚渐渐麻木,又因晨起太早没有胃口,只喝了一碗薄粥,此时不免有些急意。
便微掀开帘子,想看看丫鬟们在哪里,却不期看到旁边马车车窗沿搭着一只修长的手,韫宜眼睛微微一颤,帘子滑落下来。
顾俨桢目光移开那帘子,搭在窗沿的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捏,轻咳一声,徐桥俯身过来,点头应下后吩咐人打马先去。一炷香功夫,马车停了,芯蕊隔着帘子说:“马上到咱们的庄子了,大爷说进庄子歇一刻钟再走。”
这真是太好了,韫宜想。到了庄子,下车更衣方便,厢房里早有摆好的屏风,一应皆全,方便过了,用一盏茶,便上马车继续出发。
出了庄子,景致慢慢好起来,七月底的天气,早晚已经渐生爽朗,车队逶迤向前,前有六名仆役引导在前,侧方十名侍卫骑马护卫,马蹄清脆,与车队隔几步远,避免扬起灰尘,中间□□辆革辂马车,车旁婢女随侍,路上行人远远避开,偶有官商车马也是停车避让,端的是浩浩荡荡。
又行出二十里,便看到山峰渐现,半山腰上一寺庙露出形貌,香火青烟袅袅。及至山下,香客多起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石阶两侧还有商贩叫卖,女客娇贵,仆役拉起帷幕遮挡,众人下车换轿,又两刻钟后,从千佛寺侧门直入厢房。下了轿,孙嬷嬷便安排丫头指引个人厢房位置,韫宜进了房,更衣喝茶,便到午时,丫鬟送来了斋饭,用过后洗漱净面,歇一刻,有婆子轻轻敲门,要去进香了。
出了房门,往外走,韫宜这才看见顾家是占据了整个院子,前后共三进,因寺庙多是散客暂住,每进厢房不似家中隔断森严,而是依山而建,多山石杂树,还有一条小溪蜿蜒从山上穿过院子,十分雅逸,顾家的侍卫只在院子门口看守,闲人免进,倒也安全。
出了院子,走一刻,便到大殿,知客僧早已迎上来,双手合十,低声道一句“阿弥陀佛”,引一行人进殿上香。殿前丹陛高起,青石栏板环护,阶下两尊铜鹤衔草。约莫是已经清了场,殿内并无他人,只见高大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之上,低眉垂目,神色悲悯。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映得佛面明明暗暗,镀金的衣纹如水波般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陈年木料混和的干燥气味。
并未见到顾大人和表哥,韫宜心中暗想。早有僧人将备好的香烛奉上,顾大夫人当先磕头、进香,然后是顾夫人,宋氏,韫宜和凝惠一起站在蒲团前,三拜之后,韫宜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完毕仰头看了那佛像一眼,起身将香插好。
上了香,“女施主们可要抽签?”知客僧又问道,这时,殿门口一个人进来传话,孙嬷嬷听了,又轻步走到顾大夫人身边回禀。顾大夫人听了便笑道:“有客来见,我先去了。千佛寺的签是极灵的,你们自便,只是记得身边带着人。”说罢便带着凝惠出了大殿,拾月、拾雪、芯蕊、灵蕊具跟着去了。
大夫人走后,沈氏似也无意于此,带着丫鬟出了殿,宋氏交代韫宜只带着人在寺内转转,自己先回厢房歇息。
人霎时走空了,韫宜正好请僧人借一步说话,询问怎么点海灯。
“家母逝世十年,如今时常入梦,小女深恐慈母爱女,不愿轮回,想请教师傅,若是要给母亲点一盏海灯超度,有什么禁忌么?”
知客僧念一句佛,道:“女施主孝心可嘉,若诚心要点,也只一盏海碗大的长明灯就够了,顾老夫人常年捐香油钱为顾家祖先、大老爷祈福,只需写个字条,小僧把灯写上名字,挂在顾家的灯塔下就可以了。”
说着,便引韫宜到后殿一处,高高的大殿四面皆是长明灯,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各高门大户各占一处,顾家的灯也单独在一处,自上而下,乃是先祖、祖辈、顾老爷,按辈分一排排灯燃着。
“我非顾家亲眷,倒不好挂的,师傅能否行个方便,在旁处另外点一盏,以我的名义捐香油呢?”韫宜道。
僧人面露难色:“这自然可以,只是散客点灯之处来去频繁,不若各府单独一处清爽。”说着指向一处,果然灯灰散乱。
韫宜为难,散灯自然杂乱,不足以尽自己孝心,只是自己客居顾府,怎好意思把母亲的长明灯挂在顾府下面?
正要说话,立柱后走出一人:“点在这里吧。”
僧人一见便行礼:“顾大人。”
韫宜愣了一瞬,也忙行礼。
顾俨桢对韫宜道:“我在这里僻了一处点灯,有专人添油照看,你若愿意,就把灯点在一起吧。”
殿内灯火通明,明明只是平淡的语气,韫宜却觉得顾大人仿佛很是与平常不一样,她看过去,那是一排清净的架子,点着三盏灯,只是灯上字迹含糊,看不清为谁而点。
似是明白韫宜的疑惑,顾俨桢对着灯轻声说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韫宜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愿再推辞,行礼受了:“多谢顾大人,只是已受大人恩惠在此点灯,香油钱还是我来捐吧。”
顾俨桢不置可否,自顾自的背对着韫宜说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曾和我说过,在千佛寺抽了签,签文说‘一盏孤灯将欲尽,半生心事付空门’,心中不由的惴惴,我还笑他,只因一纸签文便弃此生抱负如尘土?却不料,一语成谶……”
韫宜张口想说些什么,宽慰或是开解?但她却仿佛模糊又清晰的知道,身前这人,在三十岁的年纪,已经坐拥了何等的权势,她应该崇敬、尊重、仰望着他,而绝不是妄图宽慰、理解他。
他们站在一起,他们永远站不到一起。
静静站了一刻,顾俨桢又道:“烦请师傅取签筒来,此时此刻,何妨再取一签?”
僧人取来签筒,顾俨桢信手抽取一签,看一眼签文内容后,并不给僧人解签,而是看向韫宜:“宋小姐可愿抽一签么?”
韫宜便也抽取一签,递予僧人,知客僧念到:“待得东风至,方知春在时。此签,”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女施主这签,是上中签。待得东风至——东风者,时也,运也,亦是那冥冥中自有天意之转机。女施主眼下所求之事,或觉困顿,或觉迷惘,如行于冬末,四野萧瑟,不见春色。然签文明示:并非无春,只是春尚未至。待东风一起,便是另一番天地。此签意在拨云见日,当下仍是困局,但是困局将解,转机在即;若问人事,是所求不远,只在眼前。”
僧人将签文双手递还,合掌道:“阿弥陀佛。愿女施主,早得东风。”
可能是僧人平和的声音本来就有安抚人心的能力,韫宜居然觉得烦闹顿消。顾俨桢看韫宜认真听着僧人解签,嘴微微的抿着,眉头微皱,眼睛圆圆的仔细听着,他的手突然激烈的麻痒起来,它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去触碰。
僧人解完签,见顾俨桢再无话说,便告退离开。僧人走后,韫宜有些不安,和顾大人在一个空间里,似乎叫她有些喘不上气。
顾俨桢犹豫着想说些什么,看韫宜始终低头不语,轻叹了口气提步向殿外走去。
韫宜忙跟上,出了殿门,便看见徐桥和一名文士穿着的人、几名侍卫穿着的人在不远处候着,盼芙也候在一边。
韫宜犹豫着想要告退,顾俨桢却回身对她,低低吟诵道:“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兰花便不同。”
顾俨桢看向远处高高的佛塔,又添一句:“我的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