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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场 周五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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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沈月疏推掉了两个饭局。
一个是某地产商的局,谈的是明年一整年的法律顾问,懂事的人提前半个月就把位置订好了。一个是所里新来的实习生组的局,想请她“指导工作”。她让孟助理回了前者:沈律师本周档期满了,下周让周律师对接。后者她亲自回的,就一句话:“把判决书读够一百份再来找我。”
实习生大约要哭。她没什么感觉。哭不哭是年轻人的事,走不走得远是自己的事。她三十岁那年就想明白这个理了,人心都是这么硬起来的,她的不过早几年。
这个星期她赢了两场。一场经济纠纷,对方律师在庭上被她问到声音发抖;一场刑案辩护,检察院当庭变更起诉,她的当事人在被告席上红了眼眶,下来抓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她没记住,也不需要记住。赢了就是赢了,赢完就翻篇,这是她的规矩,翻不过去的人做不了这一行。
可赢是两回事,松快是另一回事。两场大庭打下来,她的神经像一根拧到头的弦,需要找个地方松一松。松的方式她试过不少,最后留下的就这么一种。省事,干净,不用欠谁解释。
车从地库升上来,夜色已经压下来了。等红灯的间隙,她从后座拎出一只软包,把白天那件深灰的套裙换了下来。墨绿的真丝裙从膝上三寸流过,像一段被人剪下来的水面。她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从手包里取出那枚耳坠,戴上。左边。右边空着。
镜子里的人,白日里的沈律师已经卸职。剩下这个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今夜有另一个去处。
临江有栋楼,四十层往上,没有招牌。电梯要刷两次卡,一次进大堂,一次进楼层。门开在四十三层,出来是一间不大的厅,灯光调得很低,像谁把黄昏切了一块搁在这儿。吧台的酒保看见她,已经转身去调她那杯了,冰块落进杯子,叮的一声。
“老位置。”
角落的卡座,半面墙的落地玻璃,江在底下流,船灯一点一点挪。厅里散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一半。有谈生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约会的人,坐得很近;也有一个人来的,一杯酒坐一晚上,看的是手机,躲的是生活。吧台的酒保调酒不用量杯,手腕一翻就是刻度。
这里的人都认得她,也都不来招惹她。刚来的客人不认得,朝她这边多看几眼的,酒保会在递酒的时候不轻不重提醒一句。这是她喜欢这间店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的大提琴手每周末来,拉得不错,长得也不错。
一周压两场大庭下来,她的神经需要松一松。这话她对谁都没说过,也不需要说。熟客们只知道她常来,来了就坐在老位置,像一件陈列品,也像一件兵器,看的人多,上手的人没有。
她来之前就大致知道今晚要带走什么。这叫打猎吗?不算。打猎有胜负,她没有。她只是从货架上取一件东西,付账,离开,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她自己守着三条规矩,十年没破过:不带人回家,不留人过夜,不问名字。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人的名字和人的本质,通常没什么关系。
大提琴手坐在厅那头的暗影里,琴抵在腿间,手指长得很好看。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黏。她不喜欢黏的眼神。黏的眼神要的太多,给不起,也不打算给。
中间有个小插曲。一位姓李的客户端着酒过来,要请她“移步聊聊”。她笑了笑,往他侧后方抬了抬下巴:“李总,你看,三点钟方向,穿白裙子的那位,从进门到现在看了你七眼。你要是在我这儿坐久了,她会伤心的。”
李总顺着看过去,又回过头来,哈哈笑着走了。走之前还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她读得懂。读得懂,也不接。
第三首曲子收尾的时候,她站了起来,端着酒,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路过大提琴手身边,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
“琴拉得不错。”
脚步远了。
“就是第三段,你在数拍子。”
她没回头,不用回头。身后的琴声乱了半拍,又接上了。等她洗完手出来,那个人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琴弓夹在腋下,耳尖微红,看她的眼神还是直的。
“数拍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想别的事。”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侧过头看他,“我以为你在想我。现在我确定了。”
走廊的灯光调得很低,低得人说话会自然放轻。年轻人朝她走过来一步。她没动。又一步。她还是没动。第三步,他停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香。
“你叫什么?”
“今晚不用名字。”
他愣了愣,笑了,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伸手,替他把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指尖擦过他的喉结,能感觉到那里跳得快。
“做什么的?”他又问。
“打官司的。”她说,“所以,最好别骗我。”
“常来?”他问,努力让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没话找话。
“不常。”
“那我上次怎么没见过你。”
“说明你不是每次都看得见我。”她说,“也说明你上次看的是别处。”
年轻人笑出声,认栽认得干脆。她欣赏这个干脆。磨磨唧唧的人她见得太多,酒桌上,谈判桌上,都一个样,明明想要,偏要绕三圈,绕到最后,连自己原先要什么都说忘了。她不绕。她给别人的规矩,是自己先做到的。
“房卡在我这里。”她把卡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收回手心,“走不走?”
后来的事,电梯知道,走廊的摄像头知道,地毯也知道。只有它们知道。
她先刷的卡,先进门,没开灯。城市的光从整面落地窗铺进来,足够了。她把他抵在门边的墙上,没有急着吻他,先看他。看了两三秒,把他看毛了,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按过头顶,钉在墙上。
“今晚听我的。”
声音不高,尾音却钩着人往下坠。年轻人点头,点得很用力。她这才吻上去。她的吻跟她打官司一个路数,节奏全在她手里,急不得,缓不得,进一寸,退半寸,对方刚要跟上来,她先撤了。年轻人闷哼了一声,反手想来抱她的腰,被她扣着手腕按了回去。
“急什么。”
这一句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将满的弓。她满意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耳上那枚单坠,搁在玄关的台面上。
叮的一声。很小。
她拉着他的领带往屋里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落地窗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高的矮的,叠成一团。她的手从他领口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没了章法。她偏偏在这种时候慢下来,慢到对方几乎要开口求她。
“别急。”她又说了这两个字,第三次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今晚她大约只会说这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够用了。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窗帘都看见了,只有窗帘看见。
她洗澡的时候,那个人在床上睡着了。年轻人睡着的样子很沉,眉心无拘无束地舒展着。她隔着浴室门看了一会儿,看的是自己的杰作,和看一份赢下来的判决书没什么区别。
穿好裙子,戴好耳坠,她把自己重新收拾回沈律师。走之前她在床头放了钱。房费,和他今晚的琴钱,两清。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没醒。
她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窗帘没拉严,一线天光斜进来,落在床尾。挺好。她轻轻带上门,把这一晚留在了门的这边。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镜面里的女人口红淡了,眼睛很亮。她对着这张脸端详了一会儿,像一个匠人验收自己的作品。很好。她对自己向来大方,该给的夸奖从不吝啬。
代驾的车从江边过,车窗降下来,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拢。风是今夜唯一可以对她的头发为所欲为的东西。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十三层的灯还亮着几扇,其中一扇里,有个年轻人天亮以后大概会对着空了一半的床发一会儿呆。她允许这一会儿。人总得给意外留一点处理的时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不完全是。她刚入行那几年,也有过把别人留在天亮以后的经历,也有过手机整夜响、接通之后只有哭声的经历。后来她换了号码,立了规矩。规矩这东西,都是血肉换来的,别人的血,自己的肉。
到家已是后半夜。她踢掉高跟鞋,一只踢在玄关,一只踢到了客厅中央,明天阿姨来了会捡。卸妆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前,睫毛一根一根摘下来,眼线一点一点卸掉,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变素。卸完了,还是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到底的东西,可半夜三更,一张卸干净了的脸对着镜子,多少有点像对着一个关系不熟的亲戚。
她对自己笑了笑,没笑出什么内容。
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那是她住进来第一年留的习惯,那时候房子太大,她怕黑。后来不怕了,灯却留下了。亮给谁看呢,亮给这个家看的。一个家,总要有一盏灯是为了等人回来才叫家。她等的这个人一直缺勤,但她保留这个编制,保留了很多年。
冰箱里有蜂蜜。她挖了一勺,冲了温水,捧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撩动睡裙的下摆。这座城市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某些楼的灯还醒着,像没合严的眼皮。
她慢慢地想今晚。那双手,那副肩,那张睡着的脸,呼吸砸在她颈侧时的重量。享受吗?享受的。空虚吗?也空虚。这两个答案她都签字确认,谁也不欠谁。有人问过她,这么过着,不怕老了一个人?她当时的回答是,怕什么,我又不跟人老。问的人再没约过她。这样很好,省了解释。
她不审判自己,审判是旁观者的爱好,她没空旁观自己。
杯里的水见了底,她关灯回房。睡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凌晨六点,她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体里的钟,三十岁以后她就没睡过一个懒觉。律师的命,睡熟了都有一根弦拴在卷宗上。
她靠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三封邮件。两封是国外的,律所的常规业务。第三封来自所里的内网,王律师转的,转发语写着:沈律师,上次会签后那位顾老师发来的,补充侦查方向,您过目。
顾老师。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客厅,在落地窗前站定,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字不多,五条。第一条,核实周某某于案发前取现三万元的事实,并排查知情面。第二条,核查守成食府后厨牌局的固定成员、抽成方式与案发当夜的出入情况。第三条,比对嫌疑人与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第四条,核查嫌疑人入职以来的工资流向与欠款凭证。第五条,补充侦查期间,注意防范相关人员串供与反侦查。
落款两个字,加一串电话号码。
顾清寒。
沈月疏把邮件又读了一遍。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从蟹壳青到鱼肚白。她站在那儿没动,脚趾在木地板上发凉。
会签那天的画面浮上来。会议室的角落,满桌目光压过去也面不改色的人,脸红,手稳,一句一句把案发现场拆成拼图再拼回去的样子。
故事讲得很圆。这是她当时的判词。
现在这个人给她递了五条路,条条通向同一个名字,守成食府的老板。她不信故事。可这个写故事的人,调查的路子野得很,五条里没有一条是空话,条条踩在实物上:现金,牌局,通讯记录,流水。
她把那串号码存进手机,备注的时候停了两秒,存了全名。
顺便想起另一件事。会签那天她临走问的那句“谁放进来的”,孟助理当天下午就回了话:市局的外聘顾问,做犯罪心理侧写的,不挂牌,不坐班,路子野,陈屹把她当宝贝。宝贝不宝贝的她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这个人的五条方向,每一条都比她手里那份程序瑕疵更接近真相。程序瑕疵能拖,能补,能争;真相要是真长这样,那个还在里面待着的年轻人,等不起。
做律师的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排序:程序是盾,真相是矛。她靠盾吃饭,可她从来不拦着别人替她磨矛。
沈月疏端着杯子回到卧室,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晨光。好,她改了主意。故事她先记着,故事要是能长出证据,她不介意给这个故事让一页证据目录。
她给王律师回了封邮件,抄送周律师,就两行:
“这个案子我来带。会见林锐排在周一上午。”
“另外,查查这位顾老师,什么来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重新躺下,闭着眼把五条方向又过了一遍,像过一份对方递过来的答辩提纲。
有意思。
窗外,天彻底亮了。这座城市又要开始一天的打官司、上床、说谎、相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难得的,她想再睡个回笼觉。
睡不着也没关系。数别人的拍子,她最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