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翔阳的幼驯染》逢舒

2、橘毛小狗和灰毛小狗 绚丽极了，

　　从睡梦中醒来，灰沼悠还有些恍惚。

　　梦里总有只橘毛小狗在他身边蹦跶来蹦跶去，灰沼悠很疑惑地问：“你的毛怎么是这种颜色的？”

　　橘毛小狗说：“我就是这种颜色呀。”

　　灰沼悠看着他：“我没见过橘色的小狗。”

　　橘毛小狗忽然前脚离地站了起来，两只前爪叉腰，一脸得意地：“现在你见到啦，我就是橘色毛的小狗呀。”

　　“再说了，”橘毛小狗用那双圆溜溜的橘红色眼睛看着灰沼悠，“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这种灰毛的小狗哦。”

　　灰沼悠顺着他的目光打量自己，入眼先是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然后是毛茸茸的腿、毛茸茸的肚子，转个圈儿，他看到了毛茸茸的尾巴。

　　坏了，他真的变成一只灰毛小狗了。

　　橘毛小狗靠过来，蹭了蹭他，然后兴奋地刨了刨地，“要赛跑吗？”

　　灰沼悠迟疑地：“我的腿？”

　　“你的腿？”橘毛小狗歪头看他，“你的腿好好的呀。”

　　灰沼悠低头一看，没错。他正站着呢，四条腿哪一条都笔直、有力地站在地面上。

　　心头飞快闪过一丝奇怪，橘毛小狗却又叫他，“赛跑吗？”

　　“好。”他抬头，雀跃地应了。

　　橘毛小狗当先跑了出去，“快啊快啊”，他这样催促着。

　　灰沼悠于是跟了上去。四条腿跑起来是那样快，仿佛能够驾驭着风，一路顺着长长的路，跑到云上去。

　　**

　　“悠少爷？”

　　中年男人轻声唤道。

　　灰沼悠回过神来，看了眼中年男人。

　　这是他家的管家副手，贺村城，原先在东京时专门负责照看灰沼悠。现下他回到宫野，贺村城也跟了过来。

　　在东京时，贺村城需要管理家里各类工种十多人。

　　而宫野这边，前段时间老宅里请人修缮，还算热闹。修缮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整个宅子都空空荡荡的，加上他和彩子阿姨，一共才只有三个人。

　　“城叔会觉得不适应吗？”灰沼悠自己洗漱完，在贺村城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他望着镜子里的贺村城问。

　　贺村城自小看着他长大，是亲人一般的角色。

　　见灰沼悠这样问，他只是笑了笑，“悠少爷会不适应吗？”

　　灰沼悠摇摇头，“很安静。”

　　除了梦里总被橘毛小狗吵吵着要去赛跑，其余时候，山林掩映间的大宅子安静得厉害。偶尔有鸟雀之声，也无法准确寻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觉得心里面空无又平静。

　　“先生太太早上又打来电话，问您的情况。听说您要请家教老师，正想着要不要从东京那边聘请一位，送来驻家指导您。”

　　贺村城给他收拾妥帖。灰沼悠推动轮椅，贺村城就跟在他身侧。

　　灰沼悠说：“不用，这样太麻烦了。城叔，就在附近找一个吧。能教高年级的退休老师或者靠谱的大学生，都可以。”

　　贺村城点头，“好的。我会转告先生太太。”

　　轮椅咕噜噜地滚动到楼梯口。

　　原先的数步台阶，现在已经换成了长长的平缓的坡道。

　　灰沼悠推着轮椅下去，刚到楼下，贺村城的手机又响了。

　　贺村城一看，递过来，“悠少爷，是晴树先生。”

　　“接通吧。”灰沼悠说。

　　贺村城划开通话键，按了免提，灰沼晴树迫不及待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阿悠，想叔叔了没有？吃早饭了吗？叔叔已经落地德国，好饿啊，都走不出机场，就赶忙跑来吃早饭了哦。这里的早饭我真是吃不习惯啊，不过以后应该就好了吧。我给你拍一张我的早饭吧，你看看，跟国内吃的很不一样呢。阿悠在吃早饭了吗？吃了什么呢……”

　　灰沼悠示意贺村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他小叔自己也能跟自己聊很久，一直拿着怪累的。

　　保姆竹取彩子早就把早饭摆上桌了，此刻就立在一边笑眯眯地听着。她同样跟在灰沼悠身边很久，对灰沼悠的这个叔叔的脾性颇有了解。

　　灰沼悠用眼神询问：你们吃过了吗？

　　贺村城和竹取彩子点头，灰沼悠就自个儿拿起了筷子。

　　往后可以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吃。灰沼悠想。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实在没必要分什么主佣你我。

　　灰沼晴树说了半天，没得到灰沼悠的回应，连忙问：“你说对吧，阿悠？”

　　灰沼悠：“嗯。”

　　灰沼晴树兴奋地：“阿悠也很赞同呀。那叔叔就下定决心了，等叔叔在里面混上个几年，一定能掌握人家最厉害的技术，到时候再回国，说不定国内各方面手术环境也成熟很多了。叔叔有信心，阿悠也肯定会相信叔叔的对吧。等等叔叔！好了，接我的车来了，要挂电话了，阿悠，我们说好了哦！”

　　“嘟嘟嘟——”那头已经断了线。

　　灰沼悠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向贺村城和竹取彩子：“他说了什么？”

　　竹取彩子默默摇头。她光顾着看灰沼悠吃饭时候那慢悠悠的动作了，完全没听见灰沼晴树密集输出中藏了什么关键信息。

　　贺村城回应：“晴树先生说，他准备留在德国学习几年运动康复医学，暂时不打算回国了。”

　　灰沼悠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又继续夹起了一根菜。

　　四年了，连灰沼悠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尽管年纪尚小，但天性早熟的他已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不可能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奔跑。

　　医生无奈地叹气摇头。父母望过来时怜惜的又满是遗憾的眼神。

　　他好像飞快地跳过了所有被突降的不幸重创的人身上应表现出来的情绪。更多时候，他沉默又平和。

　　他不出门，除了邻居哥哥木兔光太郎偶尔会来找他玩，其实也不会暴露在很多人的眼光之下。

　　他被满屋子的书山书海包围，也没有什么时间去想象外头的世界会不会更精彩。

　　只有灰沼晴树仍然不甘心。

　　他忽然想到了梦里的橘毛小狗和灰毛小狗赛跑的场景。如果叔叔也能看到他四爪并用、跑得飞快的话，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

　　那个橘色头发的小孩没有再来过了。

　　贺村城正打算在围墙那边种几棵树做遮挡。宅子里人少，灰沼悠一向也没有什么事。所以贺村城和竹取彩子也不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此刻正一道站在围墙边讨论着到底种什么树。

　　宅子里已经有各个品种的树，都是灰沼悠的爷爷灰沼田边当初亲手种下的。灰沼田边尤其喜欢果树，享受在四季里采摘果子的快乐。

　　比如此刻正值7月，宅子里就有无花果树、苹果树、梨树挂了密密的成熟果子。只是许久无人打理了，长得乱糟糟的，采下来吃，有的甜，有的涩，口感像是开盲盒一般。

　　灰沼田边过世之后，宅子里的果树都是请人收获。挑品相好的送到东京去，其他的一概交给请来的人处理。免了烂果落地生蝇长虫的麻烦，但果树本身到底缺了细致护理，长得越发潦草。

　　两个人商议着，不知不觉又绕着宅子走动。

　　就算生长得不够精致，那种抬头便是硕果累累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由衷的幸福。

　　贺村城问：“悠少爷，要不要给您留一批果子，贮藏好的话，可以吃很久。”

　　灰沼悠仰头，灼烈的夏日光线从树叶间穿过，便减弱了不少威力，果子在这样的光线间摇晃着，很是圆润灵动。

　　“留你和彩子阿姨吃的就可以，其他都给爸爸妈妈送过去吧。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水果。”

　　贺村城便应声，“好。”

　　对这个答案，贺村城并不意外。他家的悠少爷自小没有太多明确的喜好，除了对各类书籍的需求量比较大意外，对吃喝玩乐无一在意，总是无可无不可的感觉。

　　但听到这个答案，贺村城还是暗暗叹气。

　　他真希望灰沼悠能有些什么爱吃的，爱玩的。

　　“我想出去转转。”

　　灰沼悠忽然开口说。

　　贺村城心里一动，“那我跟您去附近看看？”

　　“好。”灰沼悠答应了，贺村城就推着轮椅往大门的方向去。

　　以前从房子到院门的路蜿蜒曲折，现下都被修整得平直，轮椅滚动出来很顺畅。

　　一路行来，只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看着灰沼悠坐在轮椅上不免好奇。灰沼悠面容平静，贺村城则会淡淡点个头，彼此便交错而过。行人顶多再看一眼，便自顾自朝前走，并不会多作纠缠询问。

　　宫野真是好地方。贺村城心情不错。

　　颇费了点力，把灰沼悠推上长堤。长堤向下，是碧绿碧绿的草地，随风起起伏伏的时候像是翻滚的波浪。

　　而再下便是澄清的河水，缓缓流动着，将那映照着稀碎光点的水面又揉上一横推过一横的波纹。

　　贺村城锁了轮子，自觉地退到远远的地方，静静守候着。

　　阳光有点烈，但自家少爷常年关在屋里，多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已是接近黄昏，天空也渐渐染了丝橘红色了。

　　那橘红色与那双朝自己张望过来的眼睛，是一样的色彩，绚丽极了，像是藏着一道灼烧着跳跃着的火焰。

　　“好热呀。”

　　有小孩子的声音突然地传进耳朵里。他走起路来轻快，一跳一跳的，于是脚步声也一顿一顿地，像是打着节奏。

　　“买冰淇淋，翔阳去买冰淇淋，买草莓的、芒果的、葡萄的、还是巧克力~~哦哦~也可以是桃子的~~”

　　他快乐地胡乱哼着小调。

　　“都是好吃的冰淇淋~”

　　脚步声愈发近了。

　　灰沼悠的余光里，便闯入了那橘色头发的小孩。

　　“哎？有人哎。”那小孩小声念叨着，“是谁啊，好像没见过。”

　　橘毛小狗记性不好，明明见过了。灰沼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