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吃瓜手札》竹叶盏

1、第 1 章 197

　　1970年夏，前进大队。

　　夏收的镰刀刚歇，连日紧绷的农忙终于告一段落，整个前进大队都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了连日来的疲惫。

　　夏日的炎热接踵而至，日头还没爬到头顶，村里年纪大、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们已经挎着竹篮，把地头刚刚摘好的青菜装到篮子里，三三两两地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搭着闲话。

　　豆橛子一根根地掐去筋络，摘好的韭菜堆成小丘，指缝间渗出清苦的草腥气。

　　偶尔一阵风从田埂那边荡过来，凉意贴着皮肤一掠而过，像是把闷在身上的热浪整个揭走了一层。

　　宋知勤是被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晃醒的，身下的凉席磨得发亮，汗渍和体温浸久了，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褐色。

　　翻了个身，胳膊蹭着墙皮，小腿靠在粗糙的墙面上，凉意从墙皮底下缓缓渗进皮肉里。

　　外头她妈时不时跟邻居婶子搭话，隔着厚厚的土墙，声音闷闷的，像是蒙了一层浸过水的粗布。

　　睡意彻底散了，宋知勤顶着一头乱遭遭的头发从屋里晃出来，往门框上一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嗓子里先喊出一句：“妈，还有饭没？我饿了。”

　　陈梅花正在水缸前哗啦啦地洗菜，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饿死拉倒，早上喊你多少遍？回回都说不饿，有本事今天也别吃，省下的粮食喂鸡还下两个蛋呢。”

　　宋知勤赶紧凑过去，胳膊往她妈肩上一搭，把手掌摊开，一脸惨兮兮：“妈，我错了还不行？我那是太累了，你看我手，磨了好几个泡，比黄豆大，疼死了，一会儿帮我上点药呗。”

　　知道自个闺女什么德行，陈梅花瞥了一眼，嘴上不饶人，语气却软了半截：“活该，谁让你干活没个轻重的，桌上给你留了一个鸡蛋，先吃根黄瓜垫垫，等你爸他们回来就吃饭。”

　　说完，端着一盆菜往厨房走，进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吃完去村头把你奶喊过来，待会儿一起吃晌饭。”

　　“知道啦——”宋知勤拖长调子应了一声，捏起桌子上的那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临近晌午，为了避开灼人的日头，宋知勤贴着墙，专挑屋檐和树荫下的阴凉处落脚。

　　朝远处望去，刚收割完的麦子被捆成一垛一垛的，整齐地码在麦田里，等着下午拉去麦场脱粒。

　　一走到村口，人还没见着，就先听见了她奶的大嗓门。

　　循声望去，她奶宋老太正坐在老槐树的阴凉下闲聊，脚边放着一只竹筐，里面是刚摘好的韭菜和毛豆，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三婶，你跟我交个底，那小伙子条件咋样？腿瘸又是咋回事？你可得给我大孙女仔细着点，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瞎介绍啊。”宋老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却压不住。

　　一旁的黄婶子正在旁边悠闲地摇着蒲扇。

　　“大娘，实话跟您说，这小伙子条件确实是好，要不是我和县城的张媒婆认识，这桩好事可轮不到咱们大队呐。”

　　说着，黄婶子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身子往宋老太那边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这家里可是有两个正式工呢，光一个月工资就有五十来块，巧巧要是嫁到这样的人家，以后可就享福了喽。”

　　宋老太可不信她这套鬼话，狐疑地看着黄婶子，一脸不相信。

　　“大娘，别不信呀，这人他爹是在锅炉厂看锅炉的，实打实的正式工。他妈没工作，但也时不时去街道办领点杂活补贴家用。

　　家里虽说两个姐姐，但前两年都下乡了，姐妹俩在一个地方，逢年过节还会往家里寄点粮食呢。”

　　黄婶子一口气把家底抖落完，就见宋老太脸色有所缓和，她也舒了一口气，她是来结亲的，可不想最后整出个仇人来，巧巧还是她本家侄女，再怎么着也想她有个好归宿。

　　“照你这么说，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往乡下来讨媳妇，县城里的闺女可不是咱们农村比得上的啊。”

　　宋老太人老成精，一听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以往也听过其他乡里的姑娘嫁到城里，日子也不见得就舒服。

　　“你就拿话哄我呢，这小伙子要是没点大缺陷不会往乡下找的。”说着，狠狠瞪了黄婶子一眼。

　　“我的亲大娘嘞，您老也不想想，这小伙子要不是腿上有点毛病，哪能轮到咱乡下人？”

　　说到这，黄婶子也叹了口气。

　　毕竟除了这腿，小伙子条件确实好，要不是娘家那边没有合适的闺女，她也舍不得说给外人。

　　宋老太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道：“腿又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听说是前些年世道乱，小伙子跟人起了冲突，被一群红小兵打断了腿，送到医院时，大夫说伤得太重，很难完全养好。

　　果然，后来等到这小伙子伤好了以后，走路就有些一瘸一拐，不过不仔细看，倒也不太明显。”

　　黄婶子一边把自己从张媒婆听到的细细说来，一边看着宋老太的反应。

　　“哎哟，这要是成了，巧巧以后可有罪受了，哪能行呀。”

　　宋老太听了以后，皱了皱眉，不太赞同这亲事，老话常说人心里憋了疙瘩，就容易往家里人身上撒，要是有个万一，苦的就是自家闺女了。

　　“您别光看这个呀！”眼见宋老太要拒绝，黄婶子赶紧把话拉回来。

　　“厂里因为这事，可是给他补偿了一份看库房的工作呢。

　　您算算，家里三口人，两个正式工，这日子，在县城里也是数得着的，要不是这腿，城里好手好脚的姑娘早踏破门槛了。这也就是他妈想给儿子找个勤快能干的乡下媳妇，张媒婆才托到我这儿来的呢。”

　　宋老太没接话，心里默默盘算着，毕竟两个正式工，这条件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正这时，宋知勤走到了跟前。

　　“奶，我家今天中午烧了肉，我妈让我喊你过去吃饭，我接你一块儿回去。”

　　黄婶子一听这话，满脸堆笑：“大娘，您这儿媳妇孝顺哟，烧了肉还惦记着您。”

　　“嗨，我是她婆婆，吃她一口也不算什么。”

　　宋老太摆摆手，利索地拎起脚边的篮子递给宋知勤，嘱托道：“你快把这筐菜先拎回去给你小婶，她在家里等着下锅呢，你家那边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宋知勤应了一声，接过篮子，转身快步往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刚听到的事，对于堂姐这个相亲充满了好奇，准备有空去找人打听打听。

　　身后，宋老太和黄婶子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送完菜回来还没跨进家门，宋知勤就闻到了肉香，她正迫不及待等着开饭，就见哥哥宋知明从身后走了过来。

　　“哥，你回来了，地里活干完了？”宋知勤问。

　　“嗯，刚回来，干得差不多了。”宋知明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把镰刀放进库房。

　　“行，我们快洗手准备吃饭，妈今天中午做了红烧肉，我都好久没吃，馋坏了。”

　　宋知勤动作迅速地端来一盆水，催着宋知明快点过来。

　　等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难得见一回荤腥，陈梅花给每人碗里分了一块红烧肉，这时，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块。

　　宋知勤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起来，利落地一分为二，把稍微偏大的那一块夹进碗里，小口地就着杂粮饭，剩下的一半留给了她哥。

　　宋知明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样儿，也毫不客气地把剩下半块肉夹走，一口全塞进嘴里，看着妹妹心疼得直撇嘴，他嚼得反而更香了。

　　宋知勤嫌弃她哥牛嚼牡丹，好不容易吃一回肉，也不知道珍惜点。

　　“瞧你俩这点出息，吃个饭也不安生。”陈梅花无奈地瞪了一眼这对小儿女一眼。

　　老爹宋根生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任由他俩闹腾。

　　“爹，麦子都割完了吗，要不要我下午过去帮忙。”
　　宋知勤一边吃饭一边问道，见她哥中午把镰刀拿回来了，她就知道下午还要过去，要不然直接把东西还给大队，也不用拿来拿去折腾。

　　“差不多了，待会下午我再过去收个尾，一会爹和队长他们把麦子拉到麦场去，说要今天争取把麦子打出来。”哥哥宋知明出声解释道。

　　“那这活可不轻省，一个大队的麦子都在那了，恐怕弄不完吧。”宋老太放下碗筷，惊讶地看着宋根生。

　　实在是往年来打麦子最起码打个两三天，这还得是赶上天气好，干活速度快的，没想到今年竟是打算一下午就弄好。

　　“这不是大队长他们弄了一台脱粒机过来，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准备今天下午抓紧把麦子打出来，待会等日头不那么晒就过去。”宋根生说着，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激动，毕竟脱粒机在乡下人眼里算是个稀罕玩意。

　　“脱粒机啊，这家伙老重啦，还要费油钱，能弄到这个也算大队长他们有本事了。”

　　宋老太听着也高兴，以往只是见别的大队弄过，机油稀罕啊，为了省钱一般大队也舍不得弄这个过来，今年有了这个，他们大队能更早的完成任务，还不费人，多好啊。

　　“这些多亏了村里新来的闻知青，他爷爷就是之前牛棚里的那位，闻知青听大队长说是特意到这边来照顾他爷爷的，村里对这种情况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是动静闹得特别大上面也不会来人，你们平时跟他打交道注意点啊。”

　　说到这，宋根生顿了顿语气严肃地说：“阿勤，特别是你，姑娘家年纪大了，去找女知青玩的时候注意些，避着点人，那些知青以后可是要回城的，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老爹我可不想有个知青女婿。”

　　宋知勤听到她老爹这么说，有些无语，连忙澄清：“这怎么可能，爹，我还小呢，现在不打算找对象，你怎么扯到这上去了。

　　您就看着吧，只要你不嫌弃我赖在家里当老姑娘，我能住到你心烦。我才不想嫁人呢，在家多舒服呀。”

　　“我这是事先跟你说好，要是将来有了什么不能怪我棒打鸳鸯啊。”

　　宋根生也担心闺女被知青那边的人迷了眼，毕竟那边的几个大小伙比起村里的确实俊俏，万一将来知青有机会回城，留下她一个人，再带个孩子，日子怎么过，光是周遭的流言蜚语都够她喝一壶的了，他可不能让闺女落到那个境地。

　　“爹，照你这么说，闻知青家里很厉害喽，那他们家什么情况啊，怎么当老爷爷的被送来改造，孙子却能顺利的来这边当知青，就不怕被人举报吗？”

　　宋知勤对于她爹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好奇地追问道。

　　见过断绝关系下放的，倒是没见过这种孙子下乡来照顾下放的爷爷的，也是少见。

　　“这你就别管了，不管怎么说，这次也算是闻知青帮了大队，大队长特意交代我们对知青那边客气点。”

　　“哦。”

　　宋知勤默默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对这个男知青充满了好奇，牛棚那老头她之前仗着年纪小接触过，人还怪好的，给她吃过大白兔奶糖呢，要知道一斤大白兔奶糖抵好几斤猪肉呢。

　　这让刚刚小学毕业的宋知勤对闻老爷子充满了好奇，毕竟这可是个狗大户呀，本着不吃白不吃的想法，她偶尔会偷偷帮老爷子做点活来换他手里的奶糖。

　　也因着这个，宋知勤和哥哥宋志明的个子蹭蹭往上冒，兄妹俩对此满是感激，更是时不时去看看老爷子，送些日常物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