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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一纸弹章,反咬罗网 江南江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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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江风一日冷过一日。
临江渡口这几日,表面看着平静如常,往来船家交易通商,秩序井然,可底下暗流,早已绷紧成一根一触即断的弦。
慕容云海按照先前安排,把黑礁湾的三份证物分三路送出江南。一路走山中小道,由精锐斥候护送直奔永安宫交到慕容烨手上;一路交由沈砚,藏进翰林院典籍卷宗之内妥善封存;还有一份副本,留在江南据点,由心腹死士看守,作为最后的后手。
他没有大肆张扬,渡口依旧不扩规模、不收流民、不私蓄武装,只守着便民通商的本分。
可林嵩等不了了。
派去黑礁湾灭口消痕的人,晚了一步。
等林家的爪牙摸到约定藏证据的隐秘滩头,只找到了空的油布包裹,护送证物的人早已翻山走远,踪迹难寻。派出去追查的人手沿路搜捕,接连在山道上跟护送密档的暗线交手,折损数人,连半片案卷都没能截下。
消息传回太尉府,林嵩坐在花厅里,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温热的茶水晃出来,打湿锦缎案垫,他浑然不觉。
“人证物证,送出去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周遭幕僚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苦心布下的养寇之局,最见不得光的把柄,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幕僚颤声劝:“太尉,事已至此,不如暂作收敛,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收敛?” 林嵩抬眼,眸底翻涌着阴狠,“我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证据到了御前,到了慕容烨手里,再过些时日,一桩桩翻出来,我林家满门,尽数要为江南乱象陪葬。”
既然拦不住对方递罪证,那就抢先出手,颠倒黑白,先发制人。
他要在慕容烨、慕容云海主动发难之前,先扣上滔天重罪,把罪名死死按在逍遥王身上。
“备纸笔,草拟弹章。”
林嵩站起身,负手踱步,一字一句,斟酌罪名。
“弹劾逍遥王慕容云海,私踞沿江荒渡,暗聚商贾船户,囤积财货,私通近海海匪,借通商之名,与盗寇暗分劫掠所得,意图在江南培植私势,觊觎地方权柄。”
“再加一条:蛊惑小民,非议朝廷海防政令,离间君臣,动摇海疆根基。”
幕僚心头一震:“太尉!这罪名太重,逍遥王是宗室,若无实据,陛下怕是……”
“实据?” 林嵩冷笑一声,“这世上的实据,可以造。”
“周炳那边,整理渡口往来名册,挑几个落魄船家,许以重金,威逼利诱,让他们上堂做证,只说受慕容云海指使,替海盗中转货物。再造几本假账册,伪作逍遥王和匪首往来交割银钱的凭据。”
“只要折子先送进紫宸殿,先入为主。陛下本就忌惮宗室在地方收拢人心,疑心一起,便是慕容云海百口莫辩。”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抢先弹劾,罗织通寇谋私的大罪,把 “官养海盗” 的真相,反转成 “王爷勾结海盗” 的冤案。到那时,慕容烨再拿出黑礁湾的证据,旁人只会当成是慕容一脉为脱罪、报复太尉而伪造的伪证。
孰真孰假,先动手的人,占尽先机。
当夜,太尉府灯火长明。幕僚连夜打磨奏疏,措辞堂皇凌厉,句句直指逍遥王心怀不轨。周炳在临江,连夜拘押了几个底层船户,威逼利诱,炮制供词与假账。
第二日一早,这份沉甸甸的弹劾奏章,由通政司送入紫宸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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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慕容瑾刚看完江南送来的民生条陈,内侍捧着封皮印着太尉印信的奏疏躬身入内。
“陛下,太尉林嵩递来密折,弹劾逍遥王。”
慕容瑾眉峰微蹙,伸手接过。
逐字读完,龙眸沉沉,指尖重重按在纸面 “私通海寇,培植私党” 八个字上。
殿内安静许久,只有香炉里龙涎香缓缓飘散。
这段时日,暗卫的密报、地方零星的密告,已经在他心里勾勒出林嵩在江南揽权牟利、纵容属下和海盗勾连的轮廓。可林嵩这一手反击来得如此迅疾狠辣,依旧超出他的预料。
不去解释、不去弥补自己的疏漏,反倒反手构陷宗室。
内侍垂首,小心翼翼:“陛下,要不要即刻传旨,召逍遥王回京对质?或是派人再赴江南勘案?”
慕容瑾缓缓合上奏章,放在案上,和先前暗卫那一份据实密报并排摆在一起。
两份文书,两套完全相反的说辞。
一边是太尉弹劾:逍遥王勾结海盗,祸乱海疆;
一边是暗卫亲录:太尉属官私通海盗,压榨商旅。
真假纠缠,虚实难辨。
帝王最忌惮两件事:一是臣子欺君罔上,二是宗室拥势生异心。两份奏报,刚好戳中他两处心病。
“不必急着下旨拘拿。” 慕容瑾声音低沉,“先把这份弹章抄录一份,送永安宫,给慕容烨看一看。”
内侍一怔:“陛下?长殿下尚在禁足之中……”
“朕知道。” 慕容瑾淡淡道,“这件事,江南是云海,深宫是他。江海之事,他看得通透。朕想听听,他是什么看法。”
这道旨意,落在旁人眼里,意味深长。
等于把这一场宗室与重臣的生死博弈,送到了蛰伏已久的慕容烨面前。
是借机落井下石,顺势推一把林嵩,坐实太尉罪名?还是谨言避祸,闭口不谈,置身棋局之外?或是另有筹谋?
慕容瑾想看一看,他这个长子,在这样两难的风口,会怎么选。
“奴才遵旨。”
抄好的弹章封入木匣,由内侍亲自送往永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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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
暮春早已远去,秋意浸透这座冷清宫院。
慕容烨正坐在窗下,翻看刚刚由密使历尽艰险送抵的黑礁湾全套证物:海图、匪巢方位、武官和盗匪会面的记述、分赃的信物,一一规整成册,条理清晰,没有一句情绪化控诉,全是实打实的人证线索。
陈福捧着御赐木匣快步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命人送来太尉弹劾逍遥王的奏章抄本。”
慕容烨放下手里的海图,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是他惯常腹黑的笑意。
“林嵩果然急了。拦不住证据,便反咬一口,扣通寇的罪名。好一招困兽之斗。”
他拆开木匣,慢慢细读那一篇洋洋洒洒的弹章,读到伪造账册、胁迫船户作证的谋划部分,轻轻叩了叩纸页。
“他赌父皇会先入为主,赌云海身在江南,远在千里,来不及自辩。赌我会心急,立刻把黑礁湾证据一股脑递上去,被当成是报复构陷。”
陈福急道:“殿下!逍遥王危矣!通寇是重罪,一旦陛下采信,逍遥王轻则削爵圈禁,重则性命不保!我们要不要立刻把证物送入御书房,替王爷洗刷冤屈,揭发太尉真面目?”
慕容烨摇了摇头,笑意淡下去,神色冷静至极。
“现在不能全部递上去。”
“此刻父皇心里正处在摇摆之时。一边是手握重权、经营朝堂数十年的太尉,一边是宗室王爷。我若是一股脑把所有证据呈上,在父皇眼中,只会变成我为营救堂弟、扳倒政敌,提前串通云海,罗织罪名构陷重臣。”
“猜忌一旦落在我身上,前面所有筹谋,尽数作废。”
陈福眉头紧锁:“那…… 难道就看着逍遥王蒙受诬陷?”
“自然不会。” 慕容烨指尖点在弹章上,“但要讲究次序。”
“第一步,我写一道回奏,言辞克制。不攻击林嵩,不控诉太尉,只向陛下请旨:请求准许派遣中立官员,不依附林家、不偏向宗室,前往江南,当堂两相对勘,分别核验两边证据 —— 太尉拿出指控云海通寇的账册人证,我们拿出黑礁湾官盗勾结的线索。是非,交由勘验官员查访,交由民心佐证。”
“我只请求公平勘案,不控诉、不逼宫、不引导圣意。父皇最吃这一套。”
“第二步,传信江南给云海。让他稳住,不要冲动起兵、不要和周炳发生冲突,好好护住手里剩下的证人,稳住渡口船家。林家用来作证的船户,大多是被威逼,不是真心。只要保住这些人,等到勘案官员抵达,威逼的破绽一戳就破。”
“第三步,传信沈砚。让他在翰林院,把历年沿海劫案卷宗整理妥当,等候勘案之时备查。卷宗不会说谎,所有受害商船,从来没有一艘是太尉商行的船,这本就是最硬的旁证。”
他缓缓收拢卷宗,眸光深远:
“林嵩以为抢先出手就是胜招。殊不知,他仓促捏造的证据,处处是破绽。他越急着编造谎言,漏洞就越多。我们不急着进攻,只要求一个公平对质的机会。”
“只要勘案的口子一开,假证扛不住细查,黑礁湾的真相,自然而然就会浮上来。”
陈福豁然开朗,躬身领命:“奴才这就去安排传信!”
慕容烨抬眼望向紫宸殿方向,轻声自语:
“林嵩,你想颠倒黑白,借刀伤人。可这盘棋,早就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夜色慢慢笼罩永安宫,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废帝沉静的侧影。
这一封回奏,即将送回御书房,把这场单方面的构陷,转化成一场公开勘案的请求。
江南、翰林院、永安宫、紫宸殿,四方丝线,再次牵紧。
林嵩的罗网已经撒出,可他不知道,他亲手织下的这张大网,兜住的最终会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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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江渡口。
慕容云海收到永安宫加急传信,读完慕容烨的谋划,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腹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王爷,太尉已经上书弹劾您通寇,周炳最近四处抓人,胁迫船户做伪证,我们要不要提前躲避?”
慕容云海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滔滔大江,语气安定:
“阿烨说得对,不能乱。我们身正,不必逃。守住证人,守住渡口百姓,静待朝廷勘案官员到来即可。假的供词,经不起当堂追问。”
“另外,派人悄悄去接触那几个被周炳抓走、被逼着做伪证的船家家人,暗中安抚,许诺平安。告诉他们,不必硬扛,等到勘案之日,实话实说便可,我们会护他们周全。”
心腹领命退下。
江潮滚滚,拍击岸石。
远处江面,有不明快船来回游弋,那是林家派来监视渡口、伺机动手的人手。
风暴,已经明明白白悬在了江南上空。
只待京师勘案旨意一下,便是真假对质,刀锋相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