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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其一 雾山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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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山的雨,总是下得没有道理。
明明午后还是晴的,山脚下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半山腰,却忽然有一层薄雾从林子里漫出来。先是湿了石阶,再湿了衣角,等人察觉时,头顶已经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雨丝细得像无数根银针,从松针间斜斜穿过去。
苏纨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爬上雾山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运气不错。
因为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看过天象。
云淡,风轻,巽位无煞。
怎么看都是个宜远行的好日子。
直到一刻钟前,他在泥里摔了一跤。
半刻钟前,第二跤。
如今第三跤刚刚摔完,他坐在路边一块湿透的青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觉得天象这种东西果然不大可信。
而且极其不靠谱!
那些术士奉为圭臬的、能窥天象断风云的至理箴言,繁琐,拗口,不准确。
这让苏纨不禁回想起在遥远的过去,他们的祖先与山脉川流呼吸同频,与风雨雷电感知共振,知道何时打雷何时下雨,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那时的他还不是后世所传的“神明”、“瑞兽”,只是如同这天地间一草一木、一颗露珠,自然的造物罢了。
自然的造物天生携带神力。
唯一柔弱的是女娲娘娘的造物。
思及此处,苏纨仰天长叹。
作为一只九尾白狐,本应该搬弄造化呼风唤雨,奈何他是一只罕见的、稀有的灵力匮乏的孱弱狐狸。应天劫前,母亲把柔弱不能自理的他随手藏在一处蕴含灵气的洞府,至此不知昏迷多少年。醒来后,沧海桑田,山川易位,风土人情剧变,别说找到回家的路,找到个问路的人都是麻烦事一桩。
先不说族人,这方圆百里的狐狸都仿佛死绝了一般,令苏纨深感绝望。
苏纨不走运。
说起几日前,他方从沉睡中昏昏然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揉一揉睡肿了的一半脸颊、驱赶一赶在身上啄他狐狸毛的山雀,就被一声轰隆巨响吓得五脏震颤。
谁啊?
开局把我洞府劈了。
我母亲可是……
他没说出口。因为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把洞口遮盖的藤蔓抖落。
气息,确实是人类没错。
但是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类虽然弱小,按照这个数量来对比,寡不敌众啊。
苏纨好歹是上古神兽,是以他往洞口深处缩了缩时,身旁一众小动物跟着缩了缩。
颇有种把他当头目首领的意味。
苏纨这才审视他们:一条蛇,一头鹿,一颗山雀一只兔。
他们已经算得上几个小妖怪了,在他栖身之所聚在一起,沾染灵气。
很聪明,知道走捷径。
蛇,鹿,兔兔,都乖乖巧巧的,很有占便宜的自觉。
唯独这只丑山雀,看上去还小,但是圆滚滚的如同一颗球状物。它约莫不知何为灵气,误打误撞闯进来,也算一种机缘。
但是为何一直在薅他的毛???
苏纨根本不需要问,他与麻雀豆粒般漆黑的小眼睛对视,用神识去探知。
小山雀歪了歪脑袋:搭窝,取暖,过冬。
用你自己的羽毛,谢谢。
苏纨面无表情,一弹指,把山雀拨开。
这一隅逼仄天地的细微动静,引来一个人,绰约间似乎是一袭白衣,手中的剑柄拨弄着藤帘簌簌作响。
苏纨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洞外人身后乌泱泱一群人上来围住了他,欢呼雀跃着。
“大师兄,你太厉害了!”
“大师兄,你没受伤吧?!太好了你没事……”
“走走走大师兄,师尊说的不错,今晚就是你的庆功宴……”
“……”
苏纨呆滞地捂住耳朵,心想为何如此聒噪?
自从他降生以来,还没听过这么让人烦闷的声音。
那群人呜呜呀呀地走远了。此时,乌云退散,天光乍泄,一缕金光照耀得洞口一个小物件熠熠生辉。
是一顶梅花结。
这玩意儿工艺十分精巧。
苏纨忍不住想要拿来细瞧一番,一伸手,却不慎沾染一袖蛛网。
苏纨在手里反复翻看摆弄着那梅花结,越玩越喜欢,干脆挂在腰间。
他钻出洞穴,眼前景色俨然同记忆中换了一番样貌。
从他阖上眼眸到苏醒的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多想无益,苏纨临走前看了眼山头上那好大一个窟窿,心下不屑:小小把戏不足挂齿,即便是排山倒海于我母亲而言也只是勾勾手指的功夫。
顺着山路到山脚一处依山傍水的繁华小镇,苏纨才恍觉也许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很久。镇上是不输于山顶那群人的喧嚣热闹,熙熙攘攘推推搡搡,好像有什么庆典。
四处走动的都是女娲造物,人。
全都是人。
先前的神祗居然消弭无踪。
展翅能遮云蔽日的凤凰呢?
一尾巴激起万丈水花的鲲呢?
天天打架的穷奇和白泽哪去了?
也许,也许是隐匿在天地间某个角落了??
苏纨这厢略微心慌,愈发不敢暴露自己真实面目,学着那些凡人的样子说话做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街巷某八岁顽童拽着他的梅花络子哭闹“我想要”时仓促抽回手、在酒楼伙计弯腰问他“客官上些什么酒菜”时落荒而逃。
期间,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传授给他许多在世为人的经验。
“在下灵均真人陈抱朴。”
那日晚间在破庙里,二十来岁手握拂尘的道士如是说。
彼时,他被追缠上来的蛇妖不胜其烦,这条滑溜溜的生物,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带条蛇行走人间,左支右绌,正待找个隐蔽所在把这只小蛇封锁一阵子。
外面雷雨大震,轰鸣不断。
道士陈抱朴穿着与自身尺寸不大符合的道袍,一脚踹开破烂的庙门。后者不堪摧残,裂作百段,碎了一地。
夜风夹杂着凉雨吹了苏纨满头满面,他甫一抬头,陈抱朴嘴里念叨着什么嗖一声箭步冲上来,把一张符篆拍到小蛇脑门上。
小蛇僵住了。
小蛇软绵绵瘫倒。
小蛇游走逃窜。
苏纨试着话本上的话术:“感谢……大侠……救我……性命……?”
陈抱朴昂着下巴,一脸受用。他刚发出一个音节:“不——”
然后被委地的衣袍下摆绊倒了。
陈抱朴在苏纨的目瞪口呆中爬起来,严肃道:“见笑。”
“总之,还是谢谢……”
“嗐,四海之内皆道友。”
随后,这个陈抱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给新结识的道友讲了自己的艰苦来路、修炼的诸多不易,讲他灿烂恢弘的人生理想和超凡脱俗的感悟境界,讲阿猫阿狗讲邻家大眼睛小妹和大姨家淘气的表弟……当然,还讲了此行的目的,寻找他观里一位名叫陆见素的道人,把她带回师门。
然而,与我何干啊?苏纨讪笑着,假装听得很认真。
毕竟,这是为数不多的原因跟他讲话的人。
聊到尽兴,陈抱朴估计见他长得不错,便把一个香囊抛掷给他:“喏,前几天刚得的宝贝。咱俩投机,算半个知己,送你了。”
苏纨一眼认出,这里面的装了奇珍异草,且多半出自迷迭谷。迷迭谷虽说坐落人间,但是仙气氤氲,说是半个仙境也不为过。
这几味草药散发的气味,长久熏染着,能美容养颜。
前提是,用在某位神灵的泥巴造物上。
陈抱朴冲他眨眨眼:“你生了一副好皮囊,或许有用。”
单看外表,那确实没话。苏纨面皮、骨相、身段俱是一绝,总惹行人频频注目。
可问题是,“这个对我来说无效啊。”只有凡人用得上。
“怎么可能,除非你不是人,你是妖怪。”陈抱朴抖了抖拂尘上的灰尘。良久,他猝然回头,“等等,你不会……”
苏纨无辜地举手:“我不是妖怪。”
“也对。”陈抱朴松了口气,“会化形的都是高阶妖怪,怎么可能害怕低阶蛇妖。”
苏纨一脸天真:“万一我是雉鸡精呢?”
“?!”
苏纨看着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别开这种玩笑。”陈抱朴看着他,一脸严肃。随后伸出手去探苏纨的灵识,良久,吐息道:“是人类。”
苏纨慢慢哦了一声,心说你从哪学来的这乱七八糟的“仙术”,歪门邪道还学艺不精。
两指并拢盖在受测人额头一寸左右的位置,瞬时灌入大量灵力,确实可以探出对方四肢百骸中运转的灵力与自己的灵气品类是否相吻合;但也如同有某种眼病的人阴天时抬头望天感到一阵不适一样,只做参考和快速判断,没有实际意义。
陈抱朴审视了他一番,说:“看你这模样,该不会是哪位贪恋山水的世家公子吧?连个仆从都不带,荒山野岭夜里很危险的。”
“哦。”
“北边幽州一代打了半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战祸就绵延到这里,咱俩有缘,我透露点天机给你……”陈抱朴招手示意苏纨靠近些。
苏纨相当配合,一脸懵懂夹带些求知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赌幽州军一定能在九月前完败,我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师姐推算人间的王朝气运时,说它‘一波三折’。前些年,朝廷平定了卢龙、成德、魏博三镇,今年的幽州事件又沦落到节节败退频频求和的地步了……”
这苏纨是真没听懂。
陈抱朴不知从哪翻出两只蒲团,抖抖上面积年的灰尘,递了一个给对方,接着自顾自说起来:“你别看我一身仙风道骨,其实我还是略懂些政治的哈哈哈哈……朝堂那些格局啊,我门清!如果入仕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宰相……”
苏纨觉得自己是时候给点反馈了,遂问道:“我近日听说仙山帮派兴起有几百年了,为何人间的执掌权还在那些凡夫俗子手中?像你这种、像那些门派首领袭承天下共主的位子岂不是更方便?”
陈抱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问出的问题深感意外,道:“统御天下靠的是儒术,不是仙术。术业有专攻,我们管降妖除魔,管人间的农耕桑事、渔樵耕读、虞衡薮牧、水利漕运诸如此类,俱是一窍不通啊。”
他又说:“你想啊,我要是仙首,还是皇帝,动动手指就生杀予夺,那臣民岂不是相当惶恐?他们的服从不是因为德政,而是因为恐惧。所以仙门百家里规矩大于天,修仙练剑之前先炼心,如若不是一副坦坦荡荡彻彻底底为民除害的赤子之心,是不配修习仙术的。”
不错,这套体系相当完善。
苏纨点点头。
就他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来看,神兽、仙兽、瑞兽都不知所踪,也许像他一样陷入沉睡,也许应天劫后没熬住,灰飞烟灭了。思及此处,苏纨心底泛起一阵揪心的难过。
女娲抟土造人本就精疲力竭,随后又炼石补天,消耗过多乃至元气枯竭身陨,此后人间便灾祸不断。
修仙,便是凡人自己上下求索的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