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6、旧账 旧账

　　裴照醒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拿东西在太阳穴里敲。
　　窗帘拉得严实，卧室里分不清几点，床头只开着一盏很暗的灯。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断断续续往回接。
　　盛典、酒会、许应衡、酒、商祈，再往后就开始乱了。
　　有被人抱起来的感觉，有熟悉的木质气息，有很冷的水声，还有自己好像一直在找什么。记忆最清楚的一段，是商祈站在床边，她伸手去抓，人却一直往后退。
　　裴照闭上眼，几秒后，重新睁开。
　　手腕旁边还扔着那条被解开的真丝发带，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来昨晚确实没少丢人。
　　裴照坐起来，头又晕了一阵。礼服已经不在身上，外面套着宽松睡袍，里面的打底衣还好好的，床头放着水和解酒药，旁边摆了一小碗已经凉掉的白粥，不用猜是谁准备的。
　　她喝了几口水，踩着拖鞋出去。

　　客厅里没人，书房门开着。
　　裴照走过去的时候，商祈正坐在电脑前。
　　衣服已经换过了，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重新扎好，颈侧也贴上新的阻隔贴。除了眼下有一点很淡的疲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昨晚那个一路抱她回来、被她折腾到只能躲进浴室的人不是她。
　　裴照靠在门边看了几秒：“几点了？”
　　商祈抬头：“十一点二十。”
　　“方婧呢？”
　　“早上来过，看你没事就走了。”
　　裴照嗯了一声。
　　商祈把电脑合上：“头疼？”
　　“有一点。”
　　“厨房有粥，醒酒药吃过没有？”
　　“没有。”
　　“先吃东西。”她说完就准备起身。
　　裴照没动：“商祈，昨晚我是不是很烦？”
　　商祈停了一下：“还好。”
　　裴照笑了：“你这个回答就是很烦。”
　　商祈没否认。裴照慢慢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上面还放着昨晚没有整理完的调查资料。
　　“我做什么了？”
　　“你不记得？”
　　“记得一点。”
　　“那就够了。”
　　“我撕你阻隔贴了？”
　　商祈沉默了一瞬：“嗯。”
　　“还干什么？”
　　“没什么。”
　　裴照看着她：“商祈。”
　　“真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副不想跟我聊的样子？”
　　商祈抬眼：“你昨天喝醉了。”
　　“我知道。”裴照语气很平静，“所以昨晚你不碰我，是对的。”
　　商祈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裴照继续：“我喝醉了，判断力不清醒。我做什么都不能算同意。你把我拦下来，没有问题。”
　　商祈看着她，没有说话。裴照反而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我醒过来会问你为什么又拒绝我？”
　　“没有。”
　　“你有。”
　　她太熟悉商祈了，熟悉到这个人只要多沉默两秒，她都知道在想什么。
　　“昨晚的事我不会怪你。”裴照顿了顿，“我想问的是以前。”
　　商祈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什么以前？”
　　“婚后。”
　　裴照原本还带着一点宿醉后的懒散，到了这里，神情反而慢慢认真起来。
　　“商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她们刚搬进这套房子，裴照拍戏回来再晚，商祈都会醒。出差时一天几个电话，易感期和发情期提前记在双方日历里，阻隔贴、抑制剂、备用喷雾永远都有新的。裴照喜欢粘她，商祈也从来没躲。
　　开始变化，是婚后第二年，最开始裴照没有察觉。
　　商祈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以前回家以后会主动抱她，后来变成裴照先抱；以前两个人一起睡，后来商祈加班太晚，会直接去客房；再后来，连发情期那几天，她都开始提前准备足够多的抑制剂。
　　裴照那时候问过，商祈只说最近项目太多。她信了，因为商祈确实忙。
　　“第一次我觉得不对，是我那次提前进入发情期。”裴照看着她，“你记得吗？你在家。”
　　“嗯。”
　　“你明明在家。”裴照声音逐渐变高，“我那时候根本没严重到需要医院，也没要求你做什么。以前这种时候你会陪我，会让我靠一会儿，信息素放一点就够。”
　　她停了一下：“那次你把抑制剂拿给我，然后去书房睡了。”
　　商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裴照看见了。
　　“第二次，你说第二天有重要会议。第三次，说状态不好。第四次，是让我提前用长效抑制剂。”
　　她把那些年她一直假装没记住的事，重新说出来。
　　“我当时还替你找理由。”裴照笑了一下，“觉得你是工作累。觉得你不喜欢发情期的信息素太浓。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我越来越不好看了。”
　　商祈猛地抬头：“不是。”
　　裴照看着她：“我知道现在不是，那时候不知道。”
　　商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知道一个Omega被自己的Alpha一次次避开是什么感觉吗？”
　　“裴照……”
　　“我没有说Alpha必须负责我的发情期。”裴照直接打断，“也不是说结婚了，你就必须碰我。”
　　“我介意的是，你以前愿意，后来突然不愿意了。”她停了一会儿，“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
　　商祈坐在那里，一句都解释不出来，因为那些真正的原因太难说出口。她开始害怕自己的占有欲，害怕裴照的信息素对自己影响越来越重，害怕某一次亲吻以后，她会发现自己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克制。
　　更害怕有一天，所谓爱和保护会变成母亲当年经历过的另一种东西。
　　于是她退。
　　第一次只是睡书房，后来减少信息素安抚，再后来连亲密接触都开始刻意控制。
　　她一直觉得这样最安全，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站在裴照那边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因为你。”商祈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裴照安静了一会儿：“这句话你现在已经说很多次了。”
　　“是真的。”
　　“那因为什么？”
　　商祈没回答。裴照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猜到了。
　　“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能。”
　　“那是什么？”
　　商祈看着她，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停住。
　　裴照没催，她就坐在那里等。十几秒、半分钟、一分钟，没有答案。
　　她忽然笑了一下：“看吧。”
　　商祈眉头皱紧：“裴照。”
　　“昨晚我喝醉了，你不碰我，我有点委屈。”裴照看着她，“我更委屈的是，我清醒的时候，你也一样不要。”
　　“我没有不要你。”
　　“有什么区别？”
　　“你不碰，不靠近，不让我闻你的信息素。我发情期你躲，平时我贴过去你也躲。我以为你是累，我等。我以为你有压力，我继续等。”
　　裴照眼圈慢慢红了：“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商祈记得。那天晚上裴照刚拍完戏回来，她坐在卧室床边问她，是不是腻了，是不是没感觉了，是不是结婚以后发现她其实也就这样。
　　商祈当时回答什么？没有，别乱想，最近太累。全是没有用的话。
　　裴照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吗？”
　　商祈没说话。
　　“你让我觉得，是我一直在求。”
　　这句话终于把那些年的伤口掀开。
　　裴照吸了一口气：“我从来没跟别人这样过。”
　　商祈眼神微动。
　　“我跟别人这样过吗？”
　　“没有。”
　　“我的信息素给过别人吗？”
　　“没有。”
　　“我醉成那样往别人怀里钻过吗？”
　　“没有。”
　　“我发情期需要人的时候，找过别人吗？”
　　商祈声音已经低下来：“没有。”
　　裴照看着她：“全都只有你，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裴照眼圈很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所有会让别人觉得丢脸的样子，黏人、吃醋、想要信息素、发情期控制不好、喝醉以后连路都不会走，全都只有你见过。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老婆，结果我越往你那里走，你越往后退。”
　　商祈呼吸发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又回到这个问题，商祈还是回答不了。
　　裴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彻底明白，不是今天说不开，是商祈到现在都没有准备让她进去她的世界。
　　她们结婚两年，分居一年，她以为最近这些天已经够近了。商祈会吃醋，会亲她，会把婚戒留着，会把她的东西原封不动放在家里，会为了她查曜星，会在她喝醉以后放弃已经送到眼前的答案。
　　她一度觉得只要再往前一点，商祈总会回来，可到了真正需要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还是停在外面。
　　裴照忽然觉得很累。
　　“我那天把工作室所有东西交给你，是因为我以为我们至少在一起解决事情。”
　　商祈神情一变：“我们是在一起解决。”
　　“工作上是。”裴照站起来，“婚姻不是。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说得很平静。
　　商祈却像一下没听懂：“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你别做了。”
　　商祈站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就是现在。”
　　“耀星的线已经查到这一步，你突然换团队……”
　　“我说的不是工作风险。”裴照拿起桌上的手机，“我是不想再让你管我的事了。”
　　商祈脸色终于变了：“为什么？”
　　裴照看着她，这个问题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可笑。
　　“因为你每次替我处理得越好，我就越分不清你到底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我是你老婆。你会为了我挡人，会记得我胃疼，会怕我发情期难受，会因为别人碰我吃醋，会把我从酒局抱回来。”裴照停了一下，“可只要我真的朝你走一步，你就告诉我不能。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判断？”
　　商祈的手在身侧一点点收紧：“昨天你醉了。”
　　“我知道。”
　　“我不可能在你醉成那样的时候……”
　　“所以我说了，我没有怪昨天。”裴照声音明显发颤，“商祈，我问的是过去一年多，你一直拿昨天解释什么？”
　　这一句让商祈彻底没了声音，因为她确实只能解释昨天。昨天的拒绝有理由。过去那些没有，至少没有一个她现在说得出口的理由。
　　裴照等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
　　她转身往外走，商祈立刻跟出去。
　　“你去哪？”
　　“回家。”
　　“这里也是你家。”
　　裴照脚步停住，背对着她。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现在记得了？”
　　商祈脸色一白。
　　玄关处，那双昨晚被方婧捡回来的红底高跟鞋还摆在那里，裴照没穿。她换了双平底鞋，拿起包和车钥匙。
　　商祈走过去：“你现在状态不好，我送你。”
　　“不用。”
　　“宿醉开车不安全。”
　　她终于回头，眼圈还是红的。神情却已经重新恢复成商祈最熟悉的那个裴照。冷静、漂亮、有距离，就像所有人都认识的三金影后。昨晚那个会抱着她说“要”、会满屋子找她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商祈。”她叫她名字，“我们别合作了。”
　　商祈没有反应：“你说什么？这个时候换人不合适。”
　　“那是我的风险。”
　　“对方就是在等……”
　　“我知道。”裴照看着她，“我自己的风险，我自己承担。”
　　商祈发现，原来裴照真想把她推出去的时候，可以这么干脆。
　　“只是因为今天这场争吵？”
　　“不是今天。”裴照摇头，“是太久了。”
　　从婚姻后半程开始，从第一次发情期独自打抑制剂开始，从第一次在床上等到商祈睡进书房开始，从她一遍遍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再被想要开始。
　　一直积到今天，裴照终于不想再等。
　　她打开门，商祈站在后面：“裴照。”
　　裴照握着门把，没有回头：“商祈，这个项目你别再跟了。”
　　商祈眉头一皱：“合同是出品方签的。”
　　“我知道。”
　　“那不是你一句结束就能结束的。”
　　“所以我会让方婧去通知周总。”裴照说得很平静，“从今天开始，我的事，不需要你负责。”
　　她的声音比过去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决绝。
　　“离婚协议准备好，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