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在水》那一朵青莲

7、彩羽 无根之才，

　　第六世，我是一只以为漂亮就够了的鸟。

　　密林深处，有一棵千年古槐，枝干如龙，亭亭如盖，是林中最高大古老的存在。古槐高处一截枯枝上，栖着一只与众不同的啄木鸟。

　　它身披苔藓绿的羽衣，静立时几乎与周遭枝叶融为一体；唯有额间一点朱红，如隐秘的珊瑚；喉部一抹亮铜蓝色，在光线变换间才倏然闪过金属的光泽；头顶则缀着蓝黑色的斑纹。这身协调而复杂的彩衣，让它成了林间的隐士，唯有在它偶尔飞动，掠向另一枝头时，绿色的身影中才会倏忽闪过一道铜蓝与朱红交织的流光。林间生灵都称它“彩羽”。

　　彩羽自幼便因这身罕见的华羽而自觉不凡。它深谙如何展示自己的美：平日总栖于古槐高处那截枯枝，只在晨昏光线最为柔和金黄之时，才翩然飞上最显眼的枝头，舒展羽翼，任由霞光为它的彩衣镀上金边。它昂首远眺，仿佛众生皆在它之下。

　　林间还有一群黑衣啄木鸟，羽色是黑褐相间的暗沉花纹，远望如墨染。它们终日笃笃有声地穿梭于树干之间，循着虫迹，除害护木，默默维系着整片树林的生机。“我如此珍奇，怎能与那些黑黢黢的俗鸟为伍？”彩羽见之总悄然避开，或飞往更高处，不屑与之共处一枝。

　　树下时有喜鹊成群，在林间空地上翻寻、啄食着草籽与昆虫，喧闹欢腾。彩羽俯视着它们。相较于对黑衣啄木鸟那种纯粹的疏远，对这群喧闹的喜鹊，它心中更添了一种混杂着厌烦的轻视：“这般低头争食，何其庸碌！”

　　得益于黑衣鸟们对整片树林的守护，古槐长得格外枝繁叶茂。纵使黑衣鸟辛勤不懈，苍老的树皮褶皱深处，总有些许阳光照不见的缝隙，里面偶有虫卵或寄生小虫，彩羽便漫不经心地啄食，却把这看作天赐之福，是自己应得的清闲。日复一日，它依旧守着高枝与骄傲，从不肯如黑衣鸟般深入树皮、辛勤除害，更不愿俯身与鹊争食。它总以为，凭这身天赋的彩衣与清高，便足以傲立林间。

　　可变故终究来了。在黑衣啄木鸟日复一日、连最隐秘缝隙也不放过的辛勤劳作下，林间大树愈发健壮。终于，连古槐树皮褶皱深处那些最后的虫卵也被清除殆尽。彩羽彻底失去了食物来源，起初还强撑骄傲，可饥饿一分一秒地销蚀着它勉强维持的体面。它终于头晕目眩，往日舒展彩羽、傲然远眺的气力早已消失，连保持平衡都觉勉强。它再也无法维持那副稳栖高枝、睥睨下方的姿态，只能任由身躯一沉，几乎是跌落般，坠向下方那片它曾不屑一顾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它恰遇那群正在觅食的喜鹊。目光相遇，彩羽满脸羞惭，想要避开，可喜鹊们却毫不在意，自顾啄食，继而便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喧嚷着展翅离去。那一刻，彩羽望着喜鹊们饱食后精力充沛的背影，感受着自身虚弱的晕眩，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绚丽却毫无用处的彩衣，想起往日的骄傲，心中五味翻涌——它终于明白，这身天赋的华羽不过是外在的装饰，当清高无法填饱肚子时，再珍奇的色彩也毫无用处。

　　空地上散落着草籽和几只受惊的甲虫。彩羽挣扎着走上前，笨拙地啄向一颗草籽，却无法像喜鹊那样灵巧地拾起；它试图捕捉一只甲虫，对方的敏捷更反衬出它喙的沉重与步伐的虚浮。尝试了几次，除了加剧它的眩晕与挫败感外，一无所获。它终于意识到，这片属于喜鹊的餐桌，没有留给它的位置。

　　它挣扎着低飞离开那片空地，腹中的空虚感拽着它下坠。它勉强掠过低矮的灌木，正不知该去向何方，一阵熟悉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将它从眩晕中拽了出来。它循声望去，只见那些黑衣啄木鸟仍在林间起落。它们羽色沉暗，可每一只的目光都如晨露般清亮；它们的喙起落迅疾，快似鼓点，精准而从容——那是一种彩羽此刻最为匮乏的、由内而外的精力，以及全然专注的力量。

　　彩羽静驻枝头，第一次，不是带着轻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认真注视这些它曾轻视的同族。心中那座冰封的骄傲之山，在这无声而有力的景象前，轰然消融。滚烫的愧疚与刺骨的醒悟，随之漫上心头。

　　它主动飞近，生疏地辨识着虫迹，试探着啄向树皮的缝隙——一次，两次……渐渐寻得诀窍。

　　不知其久，唯觉其常。彩羽不再刻意隐现于高枝展示华羽，而是与黑衣鸟一同往来、劳作于林间的树干之上。它的绿羽依旧会在叶缝间闪烁，却不再为炫耀。那光芒，已沉入劳作，化为了林间一道沉稳的守护之影。

　　《彩羽》
　　翠羽朱额暗自珍，
　　耻同玄鸟论疏亲。
　　高枝饮露矜清影，
　　岂向低丛觅粟尘。

　　林静木健虫踪绝，
　　方知色相不疗贫。
　　俯身叩干循本分，
　　风雨声中见天真。

　　寓言有尽，其意深长：

　　“无根之才，终成屠龙之技；浮华之名，无非过眼云烟。”

　　彩羽执著‘我’为殊胜，由此分别出彩羽为贵、清高为尊，由此生出无穷烦恼。“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其华羽不过缘聚之幻色，其清高无非分别之妄心。直至饥饿彻骨、幻相破散，它方才放下对天赋外相的贪著。此时见黑衣同侪，见喧嚷喜鹊，无非平等众生，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所谓觉醒，非向外求取，而在向内照破——照破对‘我相’、‘华相’、‘高相’的执著，心无所著，方得自在。

　　我们何尝不是“彩羽”？年轻时或许执于天赋、困于清名、怯于平凡。直到生活示现真实，方懂“才华不过手中具，虚名终是风中絮”。唯有双手耕耘、双足立地，才得踏实的人生。

　　愿君在朴素中安顿其心，在平凡中照见本真，最终，在尽己知命的踏实本分中，获得生命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