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何在》薛荔

1、同学，体考加油。 体考

　　体考将至，傻鸟副校长天天在大课间拉着班里人下去跑一千米八百米，持续了一个月。我鞋都不知道换了几双了，真的不能再烂了，再烂一双我他妈只能跟个傻逼一样光着脚在操场上傻奔。我现在每天听到“上跑道”就心里慌得批爆。

　　靠。又开始了。

　　哨声响的能划破耳膜，刺耳，难听，恶心。“全体男生上跑道！”刚开始训练大家还兴致冲冲的，你一言我一语又猜又赌谁跑第一谁装逼，后来跑多了也知道累了。“还跑？！”“我的老天爷…”“我他妈跑完就去截肢真的不想跑了。”太累了。最后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了，都只剩那张耷拉着的表情，说不上来的痛苦。

　　“来来来啊，都别蔫了啊，最后几天了，再加把劲冲一下。”我没力气再冲了，我他妈一上跑道就慌得想尿，身体不由自主地抖。

　　“预备——”
　　“跑！”

　　我又被落在后面了，眼前的距离越拉越远，广播一直在叫响。

　　“跟上跟上！”
　　“体育不合格，种地不够格。”
　　“都给我跑快点！喻宁恩！跑个步跟要你命一样，加速！”

　　广播就这样自言自语喊了三四分钟。

　　……你打死我吧，我跑不动了。我被落在最后，拉开了跑第一个的人差不多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我的双腿已经不是我的了，一加速就发软。都看我干什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再快点，好丢人。再快点、再快点啊……

　　“喻宁恩一会儿留下加练。”广播这一声喊的我眼神都清澈了。……操。

　　刺耳，扎心，痛苦，好累，好丢人，别再看我了。尊敬的副校长能不能放下你的麦克风。

　　加练堪比早上迟到半小时，加练加多了皮也不紧了，喘也不喘了，心脏大概也懒得跳了吧。

　　大半年前初三分班分到二班的时候，起初觉得没什么的。
　　但看见班级群里的一条消息——

　　「@所有人同学们，本学期九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由我担任。中途接班，我和孩子们、家长们都还需要一段磨合期。我会尽快熟悉每个孩子的情况，也希望家长们给我一些时间和信任。如果孩子最近情绪上有波动，或者您对班级管理有什么建议，欢迎私信跟我沟通。」

　　视线往左移去，三个字，不大不小，不花不草，当场给我吓尿。

　　蒋闫伟。

　　［新九二班同学群（47）］
　　@张旻荣：大事不好了！！九年二班即将迎来大便！
　　“张旻荣”撤回了一条消息。
　　@张旻荣：大事不好了！！九年二班即将迎来大变！！
　　@许玲依：？
　　@钟成彬：？
　　@张旻荣：我们班班主任是蒋阎王…

　　接着又是一串问号。

　　@张旻荣：不是，我说真的，干嘛扣问号啊？你们这群人……
　　@许玲依：完蛋了。
　　@杨振新：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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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吧，现在想起来当初真是大惊小怪的。我加练的时候，阎王爷在旁边刷手机呢。

　　……不过我累死累活地跑还要听阎王爷哼他那小曲儿……算了，物超所值。……就是有点难听。

　　最后一圈终于结束了。蒋阎王脸上扬起慈祥的笑。他拍了拍我的肩。

　　“进步了啊，上次三分五十九，这次五十二，臭小子少来浪漫这套。继续努力，争取跟上他们前面的，成绩也一样。听见没？”那一刻我的脑海告诉我，他也没传闻的那次扬巴掌的蒋闫伟那么可怕。

　　我见过他扇人的样子，去年那个初二的转校生把学校十大禁令当任务刷：偷带烟带打火机，打架伤人，言语攻击伤害无辜……这些事都是被传出来的，具体他为什么这么做谁也不知道。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他简直是个魔童。校方就判定为故意伤人违纪，屡次三番不改，还顶了蒋阎王的嘴，骂他一堆肮脏的词汇，蒋阎王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那一巴掌拍下去连风都不敢吹了。这件事的结局是那转校生吃处分吃美了被劝退了。

　　鼓励努力的套话术都给我听出茧子了，我应了他的话回了教室。

　　每日一千米的训练我数着日子过的，终于到了体考那天，艳阳高照，天空的云形状像鸟一样，我看得出神。

　　要是跑着跑着能飞起来就好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选择做另外一个白日梦。

　　我要自由。

　　体考完，中考完，高考完我就能自由了吗？可能吗，或许吧。

　　那团像鸟一样的云飘走了。

　　我们被带队的老师叫去热身了，因为操场上还有其他学校的人在测长跑，我们只好绕着学校行道上慢跑。

　　身后传来欣赏赞美的声音。
　　“这学校真大呀。”
　　“就是啊比我们学校大好多……”
　　“卧槽还有室内体育馆！”
　　“我羡慕死了。我在我学校过的都什么苦日子啊。”
　　“要是我们学校也这么大这么漂亮就好了。”
　　“志愿我就打算填这个学校了，你呢？”
　　“都安静！”带队老师忽然大喊一声。

　　这所民办高中确实很大，学生也很多。建筑设施很齐全简洁，不花里胡哨的，在这环境听歌画画会很舒服吧。

　　我以为所有民办学校都如此宽大干净青春洋气。

　　热身结束，慢跑一圈后又回到操场，四百米的操场，比我们学校的长一百米，又给我慌的想尿。

　　“老师我上个厕所。”跟老师招呼了一声后，不分东西地去找厕所，找不到。开什么玩笑……学校这么大怎么连个厕所都没有。我心想着。这学校场所安排的不明不白的，我只好随便找个人问。

　　“你好同学……请问一下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我也在找。”他转过头来跟我对视上了。

　　WDF。这人……还挺帅的。我竟然一时忘记了找厕所的事，避免尴尬我也没再多看他。
　　我又拦了一个，终于问到了厕所。
　　“哎，同学，我问到厕所了，跟我来吧？”我招呼他过来，他便咬着下唇跟了上来。

　　上完厕所，我总有一种念头。

　　“哎，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他。
　　“邱羽声。”
　　“秋雨声？这么好听的名字啊……我叫喻宁恩，很高兴认识你。”
　　话题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话题终结者呢……结果还真是。我向他要了联系方式。备注的时候——

　　“你名字怎么写啊？”
　　他发来三个字。

　　「邱羽声」

　　原来是这个邱羽声。

　　“你呢？”
　　我把我的名字发了过去。他备注好后收了手机，他对我笑了一下。“你名字也好听。”

　　我他妈心脏喷血。帅的人做什么表情都好看。

　　我们聊了几句，志趣相投得像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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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以后周末出来打球啊。”他笑着说。
　　“行啊，五一体育场见。”

　　“我们班马上要开始体考了，先走啦，谢谢你带路，再见～”他挥手告别，身影又高又瘦。

　　“体考加油。”我喊道，声音不大不小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加油哦。”他继续走，离我越来越远。
　　“……下次见。”他的背影，我看得出神。

　　回到班级人堆里，带队老师把我们带到单杠场地做准备。我看着那高瘦的身影。单杠对一个又高又瘦的他来说，轻而易举。很快，他们班测完了，我不再分心看去。

　　单杠：10分。
　　跳绳：10分。
　　排球：10分。

　　这三项成绩已经够好看够让我满意了。最后的一千米……看运气吧。

　　“上跑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听这让人心慌意乱的话了，以后再也不想听到了。

　　发令枪响后，跑到后面那种感觉又来了。我拼尽全力想追上他们，怎么都追不上。慢慢的又被拉开了一大截。

　　我怎么这么没用。为什么总是追不上呢……
　　我拼命，我绝望，我想逃，我想放弃。我恨长跑。

　　终于结束了，都结束了。

　　1000米：7分。有史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蒋阎王看了班里人的成绩单，个个都接近满分，他脸上的笑怎么也消下不去。
　　“喻宁恩，怎么样？”他突然点名我，笑着问。
　　我把成绩单递给了他，本以为他脸色会沉下去，本以为会因为班里就我一个跑了倒数第一，7分而垮脸。结果他反倒更高兴了。“好样的……都好样的，都是我教的好学生，不管成绩考的怎么样，孩子们，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大家都在考场上发挥了最好的成绩，大家就是最好的！”

　　他慈祥的笑放的更开了。“今晚的晚餐给大家加餐看电影好不好啊？”人群一阵欢呼突然炸开。

　　“哇——好耶！”
　　“蒋爷！我们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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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本质善良的人，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