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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早课 子时末,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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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末,燕无赦的玉符亮了。
他本来就没睡。谢清辞的床硬得像一块床板,枕头里堵的是荞麦壳,一翻身就哗啦哗啦响。他在上面躺了两个时辰,把谢清辞那封三百字的传讯从头到尾重读了五遍。
每读一遍,他就把脸埋进荞麦壳里笑一遍。
三百个字,一个脏字没有。“你”字后面跟的是《礼记》,是《道德经》,还有一句他没看懂的,大概是哪本剑谱里的口诀。燕无赦几乎能看见那个人坐在自己书案前,顶着自己的脸,咀字斟句地翻着白眼,一笔一划地懋着。
憋了二十多年,自己一个“嘻”字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想想都开心。
此刻,玉符亮了。燕无赦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剪完了。”
只有三个字。
燕无赦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百二十七只,一个时辰。那个连自己衣服都只会买白色的人,蛹在兔子窝里——
玉符又亮了。
“你的兔子咬人。”
又亮了。
“咬的是你的手。”
燕无赦一口气没上来,笑得从床上滚了下去。
天刚亮,小弟子就来敲门了。
“师兄,早课的时辰快到了!”
燕无赦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了门。门外是个十二三岁的小胖子,圆脸圆眼,穿着一身稍微有点紧的白色弟子服,一看见他,脸“唷”地红了。
“师、师兄早!”
燕无赦照着谢清辞的习惯,只点了点头。
小胖子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师兄跟我点头了!”
……这也值得激动吗。
燕无赦跟着他往讲堂走,一路上套出了不少话。小胖子叫方圆圆,入门半年,是整个外门最崇拜清辞仙君的人,床头贴着仙君的画像,每天早上起来拜三拜。
“师兄的早课最好了,”方圆圆说,“师兄讲《清心诀》,一个字都不会错!”
燕无赦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心诀》。
他知道这东西。正道入门必念的心法,一共三千字,念上一遍能让人心如止水。他少年时为了了解对手,偷偷翻过一次,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
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十多个外门弟子,整整齐齐地坐在蒲团上,一看见他进门,齐刷刷起身行礼:
“师兄安好!”
燕无赦在上首坐下。案上已经摆好了谢清辞的讲义,字迹清峻,密密麻麻写了五页注解。
第一句:“心者,神之舍也。”
燕无赦看着这句话,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他抬起头。三十多双眼睛正闪闪发亮地盯着他。前排一个瘦瘦高高、戴着发带的少年已经铺开了纸笔,笔尖悬在纸上,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燕无赦合上了讲义。
“今日,”他缓缓开口,用谢清辞那把清冷的嗓子,“不讲《清心诀》。”
满堂哗然。
“前日断云崖之事,你们都听说了。”燕无赦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今日就讲讲——遇到魔头,该怎么办。”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那个戴发带的少年第一个举手:“师兄,应当大义凛然,拔剑相向!”
“你叫什么?”
“弟子许知。”
“许知,”燕无赦看着他,“你什么修为?”
“……练气三层。”
“魔尊什么修为?”
许知不说话了。
“练气三层遇到魔尊,拔剑相向,”燕无赦点点头,“很有骨气。你的碑文想写什么?”
满堂哄笑。许知的脸红到了耳根,但还是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燕无赦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先跑。”
又伸出一根:“第二,跑不掉,就夸他好看。”
讲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方圆圆小心地举手:“师兄,夸……夸他好看?”
“对。”燕无赦正色道,“为师——为兄与魔尊交手多年,深知其为人。此人虚荣、自恋、每场仗都要换三套衣服。你夸他衣服好看,他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你走了。”
三十多个小弟子面面相觑。
“可、可是,”许知的笔悬在半空,“传言魔尊杀人不眨眼……”
“传言。”燕无赦淡淡道,“你们谁见过他杀人?”
没人说话。
“三年前青州一战,你们的师兄们光着身子跑回来了二十八个。”燕无赦不紧不慢地补充,“是二十八个,不是二十七个。”
许知飞快地在纸上写:“魔尊——不杀人?——只扒衣服。待考。”
课上到一半,燕无赦发现自己有点讲上头了。
他叫弟子们到院子里一个一个地演示剑招。方圆圆演示的是一套入门剑法,形似也神似,只是一到第七式就卡住,练了三个月都过不去。
燕无赦看了两遍就看出问题了。
这套剑法他太熟了。谢清辞少年时就用这套剑法打过他——不对,这个不能想。总之他知道,第七式挑完后接的是一个回身斩,而这个回身斩,是整套剑法最大的破绽。
“第七式挑完,”他道,“不要回身。”
方圆圆一愣:“可是剑谱上写的……”
“剑谱是死的。”燕无赦走过去,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拨,“挑完顺着力道往下压,压完再走第八式。你再试。”
方圆圆半信半疑地试了一遍。
剑势如流水,一口气走到了第十二式。
小胖子握着剑站在院子中央,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了燕无赦的腿。
“师兄!师兄你太厉害了呜呜呜……”
燕无赦低头看着抱在自己腿上的小胖子。
他突然想,昨天晚上,谢清辞大概也是这么被墨七抱着腿的。
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
下了课,弟子们依依不舍地散了。方圆圆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红着脸凑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他手里。
是一串糖葫芦。
糖衣已经化了一点,粘在油纸上,山楂个个又大又红。
“师兄,”方圆圆压低声音,“我今天一大早下山买的。我听苏师姐说,师兄昨天醒来……‘堂下何人’。”
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重复:“‘堂——下——何人’。”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燕无赦握着那串糖葫芦,在讲堂门口站了很久。
他当了十年魔尊。收过的礼物能堆满三个库房,金子、法宝、美人、仙草,没有一样是不带着目的送来的。
这是第一串。
虽然是送给谢清辞的。
他咬了一口。山楂很酸,糖很甜。
“清辞。”
身后有人叫他。
燕无赦飞快地把糖葫芦缩进袖子里,转过身。
是一个穿着灰褐色道袍的老人,面容和蔼,眉毛和胡子都白了,手里握着一串木珠,慢慢地拨着。
燕无赦认得他。正道长老严松,掌管宗门刑堂,在正道威望极高,为人宽厚,据说连蚂蚁都不忍心踩。
“严长老。”他照着谢清辞的规矩行了礼。
“身子可好些了?”严松笑得慈祥,“断云崖那一道雷,可把为老夫吓坏了。”
“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严松点着头,拨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对了——雷落下来之前,你可曾看见了什么?”
燕无赦抬起眼。
老人还在笑,笑得和善又关切。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尖尖地亮了一下,又不见了。
燕无赦想起谢清辞在雷落前张望的那座山头。
他垂下眼,面上仍是那副清冷的样子:“雷来得太快,什么都没看清。”
“是啊,天意难测。”严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着。”
老人拨着木珠慢慢走远了。
燕无赦看着他的背影,提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糖葫芦的竹签。
讲堂的柱子后面,苏糯已经蹲了一整个早课。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此刻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大大的结。
本子的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师兄被魔头蛊惑之调查笔记》”
下面已经记了三条:
“一、师兄要吃糖葫芦。”
“二、师兄替魔头说话(“不是他”)。”
“三、师兄夸魔头好看。”
苏糯想了想,又郑重地补上了第四条:
“四、师兄今天笑了。笑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