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余》时邃洛余

5、今晚早点睡 这一晚

　　这一晚夏乔睡的并不踏实，只记得昨日那无从掌控的感觉、熟稔的昵称，扰乱着她的心绪，在模模糊糊的疲惫中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手机准时响起。
　　夏乔忽然惊醒，眼神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茫然。她盯着天花板愣了片刻，才迟钝地反应到，自己昨夜竟然是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宿。
　　她撑着沙发缓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让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一些。
　　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冷水拍了拍脸，带走些许倦意。随后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从里面拿出一瓶冷藏的酸奶，指尖触到瓶身，冰凉。
　　拿完后重新窝回沙发里，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股冷意渐渐熨帖了胃里的空虚，也清醒了几分。
　　喝完最后一口，她将空瓶扔进垃圾桶，起了身。
　　去换好衣服后，出门。
　　今日夏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过去，而是叫了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座椅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那句熟稔的昵称，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痛，但存在感极强。
　　到了工作室楼下，她推开门，透过玻璃隔断往里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许倩已经到了，而且比往常来得更早。
　　她正趴在办公桌上，整个人蜷缩着，脸埋在手臂间睡着。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夏乔放轻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许倩的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连睡梦中都绷着一根弦，对外界透着本能的防备。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露出的侧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下的乌青即便在睡梦中也清晰可见。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草稿纸，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还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她显然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夏乔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叫醒她。
　　只是走到茶水间，泡了一杯热牛奶，又拿了一条薄毯出来。回到许倩身边，她将毯子轻轻搭在她的肩背上。热牛奶放在桌角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许倩的肩膀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夏乔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了解许倩，自然也知道此刻最不愿意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能做的，只是给她留一个可以慢慢醒来的空间。
　　回到办公桌前，夏乔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昨夜那句熟稔的昵称又浮了上来，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凉意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回去。
　　九点半，工作室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玻璃门推动的声音，后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的声响，然后是起伏的招呼声、椅子拉开的声音、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
　　夏乔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着外面忙碌起来的人群。
　　许倩依然趴在那里，但那条薄毯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攥出了一道道褶皱。
　　夏乔知道，她醒了。
　　她拿起手机，给许倩发了一条消息：
　　"桌上有热牛奶，趁热喝。有事叫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电脑，开始今日的工作。
　　十点整。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夏乔说了句“进”，目光并未离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字。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早啊，乔。"
　　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时的微哑，透着股熟稔的松弛。
　　夏乔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从屏幕中的文铛转向林余。
　　林余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使整个人看起来既清晰，又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慵懒。
　　“早。”夏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声音不高不低。
　　林余似乎不意外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将热牛奶放在夏乔的旁边，自己找了椅子坐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夏乔带得些许疲惫的脸上，目光在她眼底那片极淡的青色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昨晚没睡好？”她问，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还好。”夏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放在了林余面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林余接过手中的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眼看向夏乔，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忽然问。
　　夏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没有抬头：“一点多。”
　　林余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夏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林余翻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林余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递回去。
　　“乔。”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夏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余将文件夹推到她手边，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那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轻轻擦过夏乔的手背，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的触碰。
　　“没什么要改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夏乔抬起头，望向她。
　　林余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但夏乔知道，那水面之下，藏着只有她能看见的暗流。
　　“林余。”她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林余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等她继续。
　　夏乔沉默了几秒。她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上。热气升腾，在空气中散开，又慢慢消散。
　　“昨晚……”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句昵称。”
　　她没有说下去。
　　林余也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夏乔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杯牛奶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我不是在问你需不需要改方案。”她说。
　　林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
　　夏乔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安静的注视，和隐隐约约的笑意。
　　夏乔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她收回手，将那杯牛奶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荡荡的胃，也熨帖着那些被昨夜搅乱的心绪。
　　“牛奶不错。”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林余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痕迹。但夏乔看见了。
　　“那就好。”林余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我去看看倩倩。”
　　夏乔点了点头。
　　林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乔。”
　　“嗯？”
　　“今晚早点睡。”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她说，又怕被她听见。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门。
　　夏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心里那场迟迟未落的雨，终于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
　　是那种绵密的、无声的、浸透了整个天空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