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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遇鬼 一九三一年 ...

  •   一九三一年夏,暴雨。刘明德在乡上沉沉地苏醒,听闻徐六等在倒马沟猎着了鬼,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彼时闷雷滚动积云,雨湿沁润衫脚,劣质的烟草燃烧形成的颗粒,在昏暗的门板间浮动,声音穿过泥土与男人的气味传到里间。
      “……俺骗恁干啥!就是个鬼,女鬼!白头发,红衣服,满脸的血!顺子也见了,庄子也见了!都不信俺!”
      顺子也来了。他补充说。
      “就拴在马棚呢。”
      他冲里间喊道。
      “大,大,你来看看,俺跟六哥抓着个鬼!”
      “……祖奶奶!”
      此时柜上的周老板也睡不着了。片刻愣神后,他大骂一声,继而急匆匆地踏过刘明德而出去:刘明德也全然地醒了,胡乱地抓了自己的眼镜,淋着暴雨,伴随着乡亲们去周家马棚看鬼。
      甫一见“鬼”,大家都吓了一跳:正如徐六周顺所言,此物像是一个穿着嫁衣,而须发皆白的小姑娘。大雨冲刷了她身上的血迹,重工的婚服掺杂泥水,显得青黑,其人更是猫一样打着细小的颤。
      与其说是鬼,更像是个洋人。乡邻中只有屠大与刘明德见过洋人。在男人们的吵嚷,与周老板的训斥声中,屠大和刘明德对视了好几眼,老的对少的说。
      “叫你三哥来吧:就说我让你买烟来的!”
      刘明德答应下来,一溜烟跑去了高家医馆。请他三哥刘明义来主持事小,他刘明德去赌馆事大。如若不是屠大替他担待,他三哥敢把他腿打折。
      既然顾虑少了,那么他学医的底层代码就发力了:他先找到同样学医的妹妹刘新民来抢救女鬼。扎了几针,又急火浓煎一道汤剂灌了下去,小洋人咳嗽了两声转醒。然而毕竟小,又受惊吓,又淋了雨,说话含糊不清。仔细分辨,什么上海,出嫁,秦公馆,人又昏沉沉睡了。
      此时老三刘明义也来到医馆,听了始末,与乡亲们说。
      “叫顺子和徐六来,牵两匹马,带上家伙,回倒马沟看看。”
      他让小妹给小洋人换身衣服,好生照料,又命刘明德回去问刘家老二。
      “——跟他说,许是温州秦公馆的人,问他接着信没有。剩下的事听他的。”
      “得嘞!”
      刘明德继续一溜烟跑回家里,直扎进他二哥刘葆华房里。
      “……就是这么个事:三哥已经跟猎户们去倒马沟了。”
      他问。
      “秦家又是哪家?我在那边没听说过?秦家有女儿嫁到我们家来?这么小?还是个鬼?”
      “……?”
      对于年轻人连声的询问,年长的本闭目不答。然“鬼”字一出,再沉稳的人,都免不得眉毛蹙上一蹙。他叫刘明德雇车去,然而尚未起身,便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惊地屋外拾掇沙袋的刘五明业也跑了进来,又近邻的使女到二门上传话。
      “二爷,别急了,七小姐让我捎话来:那孩子高老先生亲看过了,说没有事,请二爷放心。现雨下地大,到夜里就更大了,七小姐说把炕烧热些,煮点小柴胡,不让您出来。明日雨停了,孩子醒了,她就叫车带家里来。”
      话传到门内,刘二要道谢,然而咳地更厉害,由刘五胡乱谢了。一人刚走,一人又来,这次来的使女是个哑巴,从怀里揣了封信来,啊啊呀呀说不清楚。进到屋里,擦了蜡烛看下,竟是封婚书:女方那边,写了姓名秦玉玉;男方这边则仅写了姓氏文,其余留空。
      “文?谁?”
      长平乡上没有姓文的人家。刘明德则质疑字没写完:前些年城市里兴起一波汉字简化运动,文再添刀部,也便是刘。
      五六子在灯火下瞎猜,抖抖的影子里,刘葆华释然般叹口气,又眼底深重。病这多年,终究也没压没他的脾气。三更时分,夜雨渐歇,他叫刘五起来,先让他去拍电报,又遣人追上压下。第三日傍晚,刘明义牵着马,马上载着姑娘们从高家回来了。然回家他只同明业说。
      “胡掌柜知晓了,查明了他传信来。”
      说罢他洗洗手,匆匆走了。此时,“小女鬼”才稀里糊涂,递了几手到刘葆华塌前。那人一见,便苦笑起来,这会儿去手边匣子里摸眼镜。秦玉玉也怯生生地看着眼前人,想了几想,她轻轻问。
      “……是,姐夫吗?”
      “姐夫?!?!”
      稍远些,挤在门边的五六七哗然。看刘二,一声姐夫,直接给他喊笑了:他竟微微点头应下。这会儿他从眼镜盒里拿了手帕和照片出来:只见老照片上另有一位美丽少女,眼眸与秦玉玉十分相似;手帕上则绣了一双鹧鸪,由于保存极好,丝线光彩依旧。
      秦玉见了相片,已颇为吃惊,又见了绣品,更失声说。
      “你怎会有?——”
      她忽地探身问他。
      “你见过她?你们认识?她知道你,她才愿意——”
      “乖孩子。”
      刘葆华轻轻打断她,他也有疑问。
      “……你姐姐呢?”
      原来,这秦家与刘家,早先便有婚约,是刘家次子葆华病重,按八字需要南方属火的小姐冲喜,因而急聘急迎娶了秦家大小姐秦韶华。也是因为长平的那次大疫,秦家父母不忍女儿在他乡赴死,继而礼成后又急急将女儿接了回去,距今已有一十四年。
      “那年我刚出生……”
      女孩怯怯地说。
      “从小便知道大姐已有了人家,只是找不到,也退不了——”
      刘二听着,笑得淡淡的苦。他问。
      “韶华姐呢?——”
      按照秦玉所言,韶华被拐骗走了。有天,那个挽着发髻,温柔,然终日不发一言的大姐,忽然空气一样地消融了。有人说她跟长工跑了。秦家父母说是她被拐骗了,也出过人寻找,可三五年终寻不得。别的事她也不清楚,为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父母不愿这样的事成为她的心事。
      看刘二。此事于他,或许突兀,又或许自然。从脸上看,那人似乎有一瞬,复杂地垂眼,然而仅此一瞬,他仍带着他端庄亲和的浅笑,继续询问。他问秦玉是为何到长平来,又是怎样滚落山崖。
      据孩子说,某天父母忽然商议一通,便急急将她嫁来,许配何人未知,甚至夫家何在,车夫也不晓得。她只带了一纸婚书,一封书信,常用的东西打了一箱,就茫茫然上路了。车翻倒的时候,她也浑然,只知道颠簸得厉害,还下着雨。仓皇见她顾不得别的,只把两个不知给谁的信件攥好。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馆了。
      “这是给您的信。”
      说着,女孩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一团,紧张地递送给刘葆华。刘葆华将信接来,发觉已有破损,只不作声打开,果见信纸与信封粘连,字略见的几个,也为大雨冲刷的模糊不清了。他看女孩,女孩攥着衣角,也直愣愣地看他。刘二除了打量孩子的模样,目光也落在她的头发上。
      “你的头发?”
      “……”
      如顺子等所说,也如眼下众位所见,女孩有一头雪白的长发,看起来根苗健壮,如同银丝。然而这一头头发白似雪,连带着眉睫,竟无一根黑发,衬托孩子细腻的皮肤,虽觉异样,倒也可爱。女孩的眼睛也是极为少见的鹅蛋青色,只瞳孔是漆黑的,叫人知道这双眼睛看得见东西。刘明德学西洋医,囫囵读过有人先天便是白发,说与众弟兄了,大家才不生疑。
      “还用你说,后王庄上的李嫂子,男的死了,家里抓她再嫁三年了,去在大青山上不出来,见面头发都已白了。”
      刘新民说。刘明德要跟刘新民辩一辩这蛋白质这前沿的理论,都被刘明业喝着压没声了。三人继续看,此时沉默的对视已经结束,刘二把刘新民叫了进去,嘱咐了些生活上的话,让她关照。又把五六都喊进来说。
      “你小,就都叫哥哥吧:这是你五哥,你六哥,我们家有兄弟六个——你且先住下,有什么差的,你同我说。这是世交秦公家的小小姐,从上海来,比不得你们粗糙顽劣!要好生招待。”
      于是弟妹们一一认过,刘葆华让刘新民带秦玉去她的房间。女孩拉着刘新民的手,到了门口,仍不舍回头。她也改口称刘葆华为二哥哥。
      “二哥哥……我的父母,我的家——”
      女孩问。
      “是不是出事了?——”
      说话间,屋外似乎下雨了。刘新民低头看,才发觉是小姑娘的眼泪一颗颗地滚下来,这会儿直把她拉在怀里,可泪珠儿越揩越多。见此五六也都悄悄地擤鼻子抹眼睛,刘葆华说。
      “详细事宜,我也不知晓。你五哥已经拍电报去上海了:你大哥在晋商会馆里做书记,南来北往的,了解的多。让他查查,有信了就告知你。”
      说罢他笑一笑,把姊妹们又招手进来,打开琉璃罐,拿出两颗桂花糖,算极其幼稚的抚慰。彼时刘明德哭天抹泪地也来讨糖,老二也笑着给了,问他。
      “家里的好吃,还是周掌柜新进的好吃?”
      “我尝尝哈。”
      刘明德把糖丢进嘴里品鉴,一会儿砸吧着说。
      “周老板新进的是浙江蜜合居的罢,拿白茶同茉莉混炒的,更清香些,比您这可好;就是他那块儿烟味儿大,吃着不免恶心!赶明儿我去了,再孝敬您?”
      说到这儿,刘六才缓缓地意识到气氛不对,继而看着刘葆华笑盈盈地吩咐说。
      “拖出去,打三十板,罚没晚饭:再敢去赌再打,下次是五十板!”
      “不要啊二哥!!!不要五哥打他真打!救命啊!啊!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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