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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蒙冤受难 李太阿,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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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婶闻言笑了笑:“柳大人是我们临安城里最公正的父母官,自然是个好人。”
说到这,姜婶拢了拢礼微身上那件薄薄的素裙。
“这几日春雨才下过一遭,怎穿的这样单薄?”
她一边数落着,一边脱下她身上唯一一件来御寒的袄衣,披在礼微身上,礼微回过神来,连连推拒,却被姜婶不由分说的裹住。
“披上,夜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礼微抿着嘴,问:“那婶婶怎么办?”
姜婶热络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婶婶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你若是不穿,婶婶今晚上也甭想睡了。”
粗布的质地蹭着脖颈,有些扎,礼微垂下眼,小声地道了句谢。
两人结伴往医馆走,在姜婶将礼微送到医馆门口的时候,姜婶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微微,你从前与新娘子是旧友吗?”
礼微知道,姜婶应该听说了白日的事情,若换做是旁人,她自是不想费心解释什么,可是姜婶不一样。
礼微摇摇头,认真道:“旧友算不上,我们只见过一面。”
姜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微微,你能不能答应婶婶,不要掺和这个案子了?”
礼微偏头,没说话。
姜婶抹了一下眼角,说到:“自打你救了老身这条命,两年了,婶婶没儿没女,是真心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秦府一家四十三口啊,一夜之间,连个喘气的都没剩下……婶婶实在是怕。”
她顿了顿,嗓子眼发紧:“你不过一介游医,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怎么和这背后的人抗衡啊?万一……万一那些人盯上你,婶婶连替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礼微默了默,叹息一声:“婶婶,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微微!”姜婶攥住她的手,担忧道:“这里面的水深啊?你到底为何非要掺和进去?”
礼微仰头,那双眼睛在竹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笑了笑:“就当作......我报恩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礼微就起来了,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了想,又转身把”今日歇诊“的木板挂上,让人一眼能够瞧见,这才带上面纱出了门。
秦府满门皆亡,就留了宋慈一个活口,显然,宋慈是此案的关键。
不过眼下宋慈关在牢中,柳随风昨日已经发了话,不许她再擅闯禁地。
她若是再硬闯,那就是跟官府对着干,非但帮不了宋慈,反倒将自己搭进去。
进不去牢房,那就只能从外面查。
宋慈出身没落世家,宋府虽然已经败落,好歹还撑着门面,她平日大多待在府内,很少出来,所以她常去的地方并不难查,就是一个名叫白氏茶楼的地方。
礼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拣了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坐,就坐到了日头偏西。
茶楼里十个人有八个在议论秦府的案子。
“听说了没?秦家那位大公子,当年可是个人物。”隔壁桌一个绸缎铺的掌柜咂了口茶,压着嗓子道,“十七岁接掌秦家,几年间把生意做遍了江南,到了承恩六年,一举拿下皇家特许的皇商名头,那排场,整个江南谁比得了?”
对面的人接话:“可不是么,秦府那座宅子,据说比杭州织造府的园子还气派三分。”
“这些算什么?”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可知道秦公子跟宋家小姐的事?”
“怎么不知道?承恩七年秋分,望月湖诗会,秦云清一眼瞧见宋家小姐立在船头,一身素白衣裳,旁人都穿红着绿,就她最素净,秦公子当时就走不动道了,之后两年,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往宋府送,临安城谁不说,宋家小姐命好,攀上了秦家这根高枝,两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天作之合?”一个年轻后生嗤笑一声,“要真是天作之合,迎亲那天新郎官怎么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我亲眼看到,新郎官那日嘴唇抿得发白,跟去赴刑场似的。”
这话一出,茶楼里静了一瞬,有人使眼色,有人咳嗽,那后生也觉出失言,缩了缩脖子,低头喝茶去了。
礼微竖着耳朵听了半响,听得茶杯都续了五回水,添得那点子茶沫跟白水差不多了。
小二拎着铜壶从她身边过了五回,第五回时终于忍不住了,把壶往桌上一搁,翻了个白眼:“这位客官,五文钱坐了大半天了,您这茶都续成白水了,还添不添?”
“不添了。”礼微冲他微微一笑,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算是赏钱。
小二脸色这才好些,收了铜板,提着壶走了。
除了那些,礼微再没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她忧心忡忡地走出茶楼,这才想起,她的蒲黄用完了,蒲黄止血化瘀,前几日给一个摔伤的老汉用了不少,罐子都见了底。
这几日春雨过后,河滩上的蒲黄长得正好,再不去采,过些日子就老了,药效大打折扣。
说干就干,她折返一趟医馆,取了药篓,又从墙根摸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小药锄,便往常去的河滩去了。
暮春的花儿总是开得格外温柔些,野蔷薇攀在灌木丛上,香气被风送出去老远。
礼微沿着河岸边走边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看路,脚下一绊,差点狠狠摔在地上。
她回头看去,绊倒她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玉佩。
礼微蹲下身,将玉佩从沙石中拾起,细细看去。
玉佩雕琢着凤凰似的纹路,通体温润莹白,成色绝佳,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玉缘中央,是几缕极细的纹路嵌在里面。
那是真真切切的人发,被顶尖巧匠以极其精妙的工艺镶嵌而入,瞧那玉质风化与镶嵌痕迹,少说也有百年光阴。
熟悉,太熟悉了,礼微攥着玉佩不禁抬起头,向前方望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里,斜斜地露出一角衣料。
礼微站起身,拨开粉与红交错的蔷薇垂藤,正值暮春,蔷薇开了满枝,指尖轻轻一拂,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倒在花丛深处,血色浸透他的衣衫,像是画里不小心泼洒的朱砂,在落英与水光之间洇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
礼微站在花帘外,手还拢着垂藤,一时竟忘了动。
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一幕,隔了山隔了水,隔了数不清的岁月,偏偏在这一刻,在这河滩上,在这花与水之间,忽然对上了。
礼微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朝那少年走去。
她是医者,师父当年说过,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礼微将玉佩揣入少年怀中,咬了咬牙,将少年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人压下来,沉得她膝盖一弯,差点跪进沙里。
礼微武功底子还在,背一个人回去也不是不行,然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裙,又看了看少年华贵的云缎,心里打了个突。
她若独自背个昏迷男子穿街过巷,明日整条长街都能传出十八个版本的闲话。
更要紧的是,眼下秦府灭门案风声正紧,她昨夜才潜入过停尸房,若再惹上什么来路不明的麻烦,被有心人盯上,绝非好事。
礼微摸了摸单薄的荷包长叹一声,拖着少年往河滩上游走去,上游是一条僻静的土路,平日里少有人走,她将少年安置在一棵老柳树下,自己快步往城郊的骡马市赶去。
暮色渐沉,行人稀疏,她花了几个铜板,雇了一辆牛车,晃悠悠地将人运回医馆。
少年的伤势比礼微预想的要严重许多,数十处刀伤混着碎布横亘在肩头,最深的一处,皮肉翻卷,几乎见骨,礼微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人,竟引来这般凶狠的追杀。
她用剪刀一寸一寸剪开少年被血浸透的衣裳,缝针,换药,忙活到大半夜才结束。
许是疼得狠了,少年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他望着眼前朦胧的白影,气息微弱地开口:“多......谢”
礼微缝针的手指一顿,少年分明疼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头到尾却没有喊过一声疼,唯一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多谢。
她见过很多病人,疼起来呼天抢地的有,哭爹喊娘的也有,可像他这样,疼到极致也只是咬紧牙关,把一切不堪与痛楚咽在喉间的,她见得不多。
她垂下头,手上动作不禁更轻了一些。
偏房里的灯油快燃尽了,礼微挑了挑灯芯,又打来热水,拧干帕子,细细擦拭他脸间尚未脱落的血痂。
擦着擦着,她的手慢下来,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她才发觉榻上这人,生得实在过分好看。
烛火淌过他脸庞,仿若照在一尊上好的羊脂玉雕上——秋水为神,玉为骨,倒让她想起幼时庙里见过的那尊菩萨,无悲无喜,在香火缭绕中俯瞰众生,眼前这人静静躺着,竟也有几分那般神韵,仿佛是谪仙暂落人间,闭目小歇。
礼微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指尖拂过他眼尾的刹那,记忆深处的水面破开一道口子,一幅画面浮上来。
那一年绯桃榭的桃花开的正好,漫天绯色如云似雾,她信手拨过一树繁花,花瓣纷飞间,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她低头看去,是一个玉面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正仰着脸怔怔瞧她。
“你是.....太阿公主。”
李太阿,弃城而逃的灾星公主,死在启明八年的万民请杀。
礼微闭上眼,这些往事,她许久不曾想起了,仿佛一潭死寂许久的水,以为早已枯涸见底,却有一瓣桃花悄然落下,在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一直忙到了四更天,见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撑不住困意,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烛火跳了一下,炸出一个细小的灯花,榻上少年的指尖,在礼微去的那一刻,悄悄动了。
翌日天光破晓,鸟鸣四起,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送进了临安太守府。
“叩叩叩!”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礼微猛地惊醒,晨光刺眼,她匆忙起身朝外院奔去。
开门一看,是满脸焦灼的姜婶。
“微微!出大事了!”姜婶气息不稳。
“柳大人昨日查出关键证据!那宋家娘子,在大婚之前,私下买了大量砒霜!秦府四十三口,全都是被砒霜毒死的!捕快还在她房里搜出装药的瓦罐,证据确凿!”
姜婶缓了口气,握住礼薇的手:“太守震怒,已经当堂定案,判宋慈七日之后,午时问斩!”
“婶婶知道你可怜那姑娘,可如今案子已经定了,微微,别再掺和了。”
后面的话,礼薇已然听不真切。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秦家人中的不是砒霜,而是南域奇毒曼陀罗。
曼陀罗毒发时面颜樱红,呕血而亡,与砒霜中毒的青紫乌暗截然不同。
她亲手验过四十三具尸身,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可如今,这个答案被人硬生生掉了个包。
一股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这哪里是秉公查案,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盖住幕后真正的滔天真相。
四十三条人命,外加一条无辜者的性命,正好凑成四十四,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礼微浑身发冷,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
周遭一切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连姜婶何时离开,她也浑然不觉。
她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她不能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赴死。
只是偌大临安,官官相护,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弱女子讨回公道?
除却她礼微,唯有一人。
柳随风。
她早听闻柳随风昔日在开封为官,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立志勘破世间善恶迷局,一生只为苍生公道,不惧权贵、不徇私情。
也正因太过清正孤直,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权贵排挤,贬至临安小城。
这浑浊世道容不下清官,可偏偏,礼微信他。
信这世间,仍有人与她一样,愿逆风前行,求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