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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1章第一 ...

  •   第1章第一章
      承安十七年,秋。

      沈维桢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让管家把三个孙女叫来。

      沈知意到的时候,沈知瑶已经在了,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祖父案上摊开的卷宗。沈知念缩在角落里,像一只随时要躲进墙缝里的猫。沈维桢换了家常的灰褐袍子,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坐。"

      三个女孩各自落座。沈知意坐在离祖父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沈知瑶抢了她对面,沈知念磨蹭了半天,坐在了最末。

      沈维桢把茶盏放下,开口第一句话是:"陛下要给太子和晋王选妃。"

      沈知瑶眼睛一亮,沈维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沈知瑶刚挺直的背又悄悄弯了回去。

      "这事没那么简单。"沈维桢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讲经义,"你们三个都到了年纪,按圣旨的意思,京中所有官员家的适龄女儿都要造册。沈家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沈知念的脸白了一瞬。

      "但在这之前,"沈维桢顿了顿,"有些事你们得知道。知道了,才好选。"

      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卷旧帛,展开来,上面是一幅密密麻麻的宗谱图。沈知意瞥了一眼,认出来那是皇室元氏的谱系。

      "当今太子,今年二十。"沈维桢的指尖点在太子元琰的名讳上,"生母林氏,当今皇上登基前在东宫时为侧妃。诞下太子后,太子被立为储君,林氏封为妃。可惜她身子不好,在皇上登基后不久便病逝了。皇上追封她为端慧贵妃。"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

      “林氏出身不高,如今她娘家人在朝中已经没什么分量了。”沈维桢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太子是皇上的长子,中宫皇后虽然也有儿子,可年纪尚且年幼,按理本该由太子继承大位。不过——”他的指尖向右移了两格,“一来陛下正值壮年,二来陛下偏爱晋王,所以最终储位会落到谁手里,谁也说不准。晋王今年十七,生母是柳昭仪,你们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头。当今皇上还在东宫的时候,柳昭仪以良娣的身份入府,多年来独盛专宠,当年算得上是风头无两。”

      沈知瑶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那位?"

      沈维桢没有否认。

      "柳昭仪这个人,说起来话长。"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该怎么说,"她跟咱们沈家没什么渊源,但她的事迹,朝中老一辈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你们听着就好,出了这个书房,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三个女孩同时点头。

      “柳昭仪出身柳家旁支,父母早亡,都是为国捐躯,所以被族中收养,养在柳家大房太太膝下。柳家大房有个嫡女,早几年选秀入了东宫,就是四皇子的生母。”

      沈知意的眉头微微一动。她在祖父书房里见过柳家的卷宗,知道柳家是武将世家,姻亲遍布军中,只是近些年渐渐不如从前显赫了。

      "当年入东宫的那位柳氏,颇受太子青睐,风头一度压过了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有一回她回娘家省亲——"沈维桢顿了一顿,扫了座上三个孙女一眼,"那时候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跟着一块儿过去了。柳家旁支那个孤女柳云裳,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遇见的。"

      "太子随侧妃回娘家,在柳家见到了柳云裳,惊为天人。"沈维桢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史书,"后来的事,宫里压了几十年,但总有风声透出来。柳云裳是被太子带回东宫的,据说是……强迫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沈知瑶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沈知念低下了头。只有沈知意面色如常,但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先帝大怒,要处死柳云裳。柳家不肯,说做错事的是太子,凭什么让孤女承担。两边僵持了许久,最后柳家退了一步——让这个妹妹也入东宫,算作姐妹同嫁,保全了皇室的颜面。"

      “柳云裳入东宫之后……”沈维桢的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案面。

      “当今陛下对她大约是心里有愧,所以这些年宠到了极致。独宠数年,没给其他妃嫔留过半分余地。登基后好了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三皇子和五皇子年纪尚幼的原因。太子已逝的生母端慧贵妃,当年若不是太后逼着她抢先生子,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抢先生子?"沈知瑶忍不住问了。

      "太后对所有东宫女子——除了柳云裳,都说了同样的话:'你要是不抢先生个孩子出来,以后就在柳云裳手底下讨生活吧。'"沈维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林侧妃怀孕之后,身边全是明枪暗箭。太子是早产的,林侧妃差点没能下产床。后来太子虽然活了下来,但从小体弱多病,一直仔细养着,成年后好多了。"

      沈知意听着,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迅速拼成了一幅图景:柳云裳是承安帝心里的那根刺,刺越深,爱越畸。太后用制衡之术保了太子元琰,但太子元琰在承安帝眼里始终是太后强塞给他的。而柳云裳生的晋王元玦,才是承安帝真正想要的那个儿子。

      沈维桢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将一段沉甸甸的陈年旧事咽下,才缓缓开口说道:“还有一桩事。当年太子陪同柳侧妃回娘家,又把柳云裳带回宫这件事之后,宫里私下便定下了一条规矩——日后皇室女子回娘家省亲,夫君不得陪同,无论是亲王还是皇子,一概不准去。这条规矩从未明说,但谁心里都清楚是防着什么,传了几十年,到如今早已成了不成文的旧例。”

      沈知意听完,心想:那就是连皇室自己都觉得那件事做得不体面,才要用规矩来堵后人的路。

      "另外还有一桩事。"沈维桢的声音更低了,"柳云裳入宫之前,其实是有婚约的。"

      三个女孩齐齐抬头。

      "这是坊间传了几十年的旧话。说她原本许了人家,是柳家给她定的亲,对方也是武将门第。柳云裳本人也认这门亲事,据说连嫁衣都绣了一半。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婚约自然就作废了。男方那边得了封口的好处,举家迁出了京城,从此没人再提。"

      "所以外头有人传,"沈知意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皇上是横刀夺爱。"

      沈维桢看了她一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传了这么多年,宫里从来没有辟过谣。"

      那就是真的了。沈知意想。

      "太子那边,还有一件古怪的事。"沈维桢继续说,"三年前,太后为太子定了亲。女方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据说才貌双全,太子见过之后也很满意。定了婚期,嫁妆都备好了——婚前一个月,那姑娘在宫里失踪了。找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了?"沈知瑶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来,"在宫里?"

      "在宫里。"沈维桢重复了一遍,"皇上觉得丢脸,封了口,但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子元琰就这么等了三年多,婚事一直悬着,直到现在。"

      书房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映在沈维桢花白的鬓角上。

      沈知念终于从角落里发出了蚊子一样的声音:"祖父……您、您跟我们说这些,是让我们想清楚要不要去?"

      沈维桢点了点头。

      "皇上这道旨意,表面上是选妃,实际上是逼满朝文武表态——站东宫,还是站晋王元玦。晋王元玦有皇上撑腰,又有柳家的军方背景。太子元琰那边,除了太后和一部分老臣的支持,什么都没有。"

      "但晋王元玦真正能靠的,也只有皇上一人。"沈知意忽然接了话。

      沈维桢看了她一眼。烛火里,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错。皇上虽然偏爱晋王,但满朝文武不全是瞎子。太子没有大错,又是先帝在时立下的太子,不是想废就能废的。朝中半数以上的文官、三分之一以上的武将,还是守着'长子'两个字。"沈维桢顿了一下,"所以选秀不是去享福的。谁去了,谁就是沈家插进这潭水里的一根桩。站对了,沈家安然;站错了,沈家翻覆。"

      他环视三个孙女,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们三人,想清楚。不想去的,祖父可以想办法周旋——报个病、拖个册子,总能寻到由头。但一旦去了,就没有退路了。"

      沈知瑶咬着嘴唇,想说想去,但看了一眼沈知念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沈知意平静的侧脸,到底没开口。沈知念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知意站了起来。

      "祖父,我去。"

      沈维桢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沈家长女。"沈知意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沈家要出人去,就该是我出。知瑶性子太急,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应付不来。知念胆子太小,进去了活不过三天。我是长姐,这个责任我来扛。"

      沈知瑶第一次没有反驳她,只是咬着嘴唇别开了脸。沈知念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沈维桢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廊下的木芙蓉簌簌地落了满地。他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家出一个人就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人多了,是押注押得太狠,日后清算起来没有余地。你一个人去,沈家就一个人扛。输了,也只折一个。"

      沈维桢让沈知瑶和沈知念先回去了。两个女孩起身时,沈知念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被沈知瑶拉着袖子拽了出去。书房的门合上,烛火跳了一下,沈维桢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沈家能到现在,虽被皇帝忌惮,但始终没有被清算,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沈家使用'帝师'这个名头去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拒绝了三代帝王的所有选秀。

      沈维桢的声音不高不低,"无论是给皇帝自己选的,还是给亲王选的,沈家从来不让女儿参加。满朝文武都以为沈家是清高自持,不愿与皇室结亲。可他们不知道,沈家不出女儿,是因为沈家不需要靠姻亲来保身。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沈家只教书,不做外戚。一旦沈家的血脉入了皇室,先生和学生之间那层关系就变了味儿了,沈家也就不再是沈家了。"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沈维桢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所以这些年来,皇室里没有任何沈家的血脉。你父亲那辈,家中三个女儿,没有一个参加过选秀。你祖父那辈,也一样。沈家最高的官位就是你父亲如今这个翰林院编修,还是当今皇帝不想要帝师,硬塞给他的补偿。"他沉默了片刻,"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沈知意没有追问,安静地等他往下说。沈维桢从案下又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有些卷,像是被翻看过不止一次。他抽出信纸递到沈知意面前:"太后写给我的。选秀圣旨下来之前,这封信就到了。"沈知意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太后的字迹端正秀丽,笔力却比寻常女子硬朗几分。信上写得很直白:只要沈家女参加选秀,她可以保证——沈家女会是太子嫡长子的生母,且在此之前,太子绝不会有庶出子女。

      信的末尾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这次选秀其他女眷的人选。沈知意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有两个共同点:一是父亲官职最高不超过六品,二是或多或少都与沈家有过往来——有的是沈家门生的女儿,有的是沈家学院里教过的人家的女眷。太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像下一盘已经摆好了所有棋子的棋局。

      沈知意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纸折好还给沈维桢。沈维桢接过去放回信封里:"你怎么看?"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后这是在逼沈家上太子的船。她知道沈家拒绝过三代帝王,知道沈家从来不做外戚。

      所以她提前递了这封信,不是商量,是告诉沈家——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沈家再拒绝,皇帝那边会怎么想?前两次拒绝,那时真正做主的并不是当今的承安帝;这第三次拒绝,承安帝已经登基多年,已经是可以做主的人了。

      他本就不是心胸开阔的人,再加上他向来任性妄为,这一次若再驳他的面子,沈家怕是经不起。"

      沈知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孙女不太明白的是,太后并非皇帝生母。将来无论是太子登基还是晋王登基,她都是两个人的皇祖母,位份不会变。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一定要把沈家和太子绑在一起?"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搁了一下。沈维桢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开口说:"既然太后已经把棋盘摆好了,沈家也没有退路了,那就试试吧。孙女会保护好自己,也会顾好沈家。"

      沈维桢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风吹进来,廊下的木芙蓉又落了一朵,悄无声息地掉在青砖地上。沈维桢把茶盏放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家出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是押注押得太狠,日后清算起来没有余地。你一个人去,沈家就一个人扛。输了,也只折一个。"

      沈知意跪了下来。沈维桢看着她,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帝王路上,容不下第二个并肩之人。沈知意,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聪明、清醒、看得透人心,但有些时候太过清醒并不是好事。玄微你可明白?"

      沈知意跪在烛火里,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孙女明白。"

      烛火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着,像一道薄薄的光,隔开了两代人各自沉默的心事。

      窗外的木芙蓉又落了一朵,打着旋儿掉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沈知念擦了擦眼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偷偷塞进了沈知意的手心。沈知意握紧了那个粗糙的针脚,没有回头。沈维桢目送三个孙女离开书房。沈知瑶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沈知念跟在姐姐身后,一步三回头;沈知意走在最后,背影挺得笔直。

      等门关上了,他才重新展开那卷宗谱。手指停在太子的名字上——元琰。

      他想起二十年前,听过宫里人说,当时林清婉抱着那个早产的婴孩跪在太后面前,浑身是血,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烛火:"求太后……保他。"

      太后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弯下腰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婴孩,

      说:"活着就行。"

      沈维桢把宗谱慢慢卷起来,放回案下。活着就行。他苦笑了一下。玄微啊玄微,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活着"两个字,有多难。

      沈知意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往常去祖父书房,她都会让丫鬟提前回来,在门口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

      守门的婆子见她回来,赶紧把院门推开,弯腰道了声“姑娘回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两盏素纱灯还亮着,是专门给她留的。

      沈知意刚踏进门槛,碧云就迎了上来。碧云今年十八,是四个丫鬟里最大的,也是跟沈知意最久的——打从沈知意三岁起,碧云就在她身边了。那时候碧云也不过五岁,被沈维桢从庄子上挑上来,说是“找个年纪相仿的丫头陪着知意”。

      碧云生得眉眼温和,性子也稳,这一陪就是十四年,沈知意身边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她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一边替沈知意披上一边低声道:“姑娘怎么走回来也不说一声,打发个人来传话,奴婢们也好去接一接。”

      沈知意笑了笑:“几步路的事。”

      碧云嗔了她一眼,那眼神和亲姐姐埋怨妹妹没什么两样。她转身吩咐另外几个丫鬟准备热水,青黛和紫苏应声往耳房去了。青黛今年十八,性子最爽利,走路都带着风,嘴上也不饶人。小时候没少替沈知意挡住别房孩子使的绊子,有一回沈知瑶在背后说沈知意的闲话,青黛当场就顶了回去,气得沈知瑶跑去找王翠英告状。

      王翠英找到沈维桢,要求重罚沈知意和青黛,反倒被沈维桢不轻不重训了一句“小姑娘们的事,你个长辈插什么嘴”,当然最后还是罚了青黛,扣了她三个月的月俸。

      青黛表面认了错,回来却悄悄跟沈知意说:“姑娘,下回她还说您,奴婢还顶。”沈知意拿她没办法。紫苏也十七,性情跟青黛正相反,温温柔柔的,不大爱说话,但手巧,沈知意四季的衣裳都是她一手打理,针线活比府里绣娘还细致些。

      年纪最小的是沉香,十七岁,四年前才从沈知意母亲温如兰的院子里拨过来。温如兰说她年纪虽小但心思沉静,能读书认字,正好给沈知意做个伴。

      沉香来了之后果然安安静静的,不爱凑热闹,沈知意看书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间做针线,偶尔沈知意念一句诗她接得上来,沈知意才知道她自己在偷偷翻书看,也不说破,只是后来有什么好的诗词册子便多抄一份给她。

      平日里碧云管着屋里的大事小情,青黛跑腿传话兼着看院子,紫苏管衣裳针线和梳妆,沉香管书案上的文墨和书册。四个人各司其职,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她们看着沈知意从一个小娃娃长成如今的大姑娘,嘴上叫的是姑娘,心里是把她当妹妹疼的。

      青黛端了热水进来,紫苏捧了干净的寝衣和巾帕跟在后面。碧云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了,才回头冲沈知意招了招手:“姑娘过来吧,水凉了又要喊冷。”语气像在哄小孩子。沈知意乖乖坐过去,由着她们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

      洗漱完了,换了寝衣,碧云蹲下身替她脱了鞋,又伸手把床铺理了理。青黛端走了水盆,紫苏把换下的衣裳叠好收进箱笼,沉香把书案上那盏灯芯拨了拨,调暗了些。四个人轻手轻脚地忙完,便要在外间去守夜。沈知意坐在床沿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们都歇着吧,我一个人静静。”

      碧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头应了声“是”,带着其余三个退了出去,门扇合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屋子安静下来。沈知意躺进被褥里,枕着手望着帐顶。帐子是半旧的素青色棉布,边角绣了一圈极细的回纹,是她母亲温如兰亲手绣的。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顶帐子,觉得太素了,央着母亲绣些花上去。温如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知意,太素了不招眼,太花了也不招眼。你看这回纹,一圈一圈的,你看久了就知道,它比花好看。”

      她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渐渐懂了。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窗边的书案上搁着一方歙砚,是她十岁那年祖父从一位告老还乡的老翰林那里讨来的,砚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眉纹,不识货的人只觉得是块旧石头,懂行的人才知道那是徽州老坑出的上品,如今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案角立着一只青瓷笔山,釉色温润,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旧物,经了三四代人的手才落到沈家。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六岁时自己写的第一个“静”字,歪歪扭扭的,祖父却让人裱了挂在这里,他说“用自己写的字盯着自己,才知道收心”。墙角的博古架上只摆了两三件东西,一套《十三经注疏》、一只细颈白瓷瓶,瓶里从来不插花,就那么空着。书案旁边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小几,上头搁着一把提梁壶,壶身温润如玉,一看就是养了多年的老物件。

      沈家就是这样,好东西从来不摆在明面上让人看。沈维桢常说,“让人一眼看穿家底的人,最容易被算计”。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碧云在跟青黛说“别点那盏灯了,姑娘要睡了”,青黛嘀咕了一句什么,碧云低低笑了一声。她们以为她听不见。

      沈知意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上一世——那辈子过得太短,也太累。她是个私生女,生得好看,那张脸和现在这张有八九分相似,都是让人一眼记住的精致。但在没有权势的人身上,美貌从来不是福气。

      她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学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把自己藏起来。她每天活得如履薄冰,生怕被那个男人送出去讨好谁。后来她刚过十八岁,还没想好怎么脱身,就穿到了这具身体里。

      穿来的时候,她刚出生没多久。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抱着她,轻声说:“玄微,别怕,娘在呢。”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脸,又赶紧缩回去。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辈子的开局不一样了。这里有两个亲哥哥,哥哥们会替她挡着族里那些碎嘴的婶娘和堂姐妹;母亲温如兰教她针线、教她写字、教她待人接物;祖父沈维桢把她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她读书、临帖、看史书、辨人心。还有碧云、青黛、紫苏、沉香——她们守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从来不需要她自己去争什么。

      她在这个家里过了十七年,比上一世一辈子得到的安全感都多。但她还是习惯留一线。习惯了不把全部的底牌亮出来。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三分余地。祖父有时候看她,会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知道他是心疼她,觉得这丫头太早熟了,但她没法解释。

      她也清楚,自己这辈子终究逃不过嫁人这件事。这事从来不是沈家一家就能说了算的,是时代大环境使然,沈家能多留自己几年,却不可能一直养着她。

      这点认知她从小就有:要么嫁入高门大户做宗妇,要么嫁入寒门从头奋斗。只是嫁入皇室这件事,无论是祖父还是她自己,当初都完全没有想到,可形势逼人,她心里除了忐忑,还翻涌着诸多不安。

      沈知意啊沈知意,你怕什么。祖父说了,帝王路上容不下第二个并肩之人。你只要记得这句话,就不会走错路。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窗外廊下的灯还亮着,碧云大约又悄悄添了一盏,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只静静的、守夜的眼睛。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大约是紫苏起夜去添水,又蹑手蹑脚地走回去,生怕吵醒了她。沈知意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意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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