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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行 第二天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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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一点凉。教官说这是好天气,站军姿不容易中暑。
林行六点二十醒的。他住在江北老城区,一楼,楼下是修车铺。天亮得早,屋子里还暗,他起来没开灯,摸黑把衣服穿好。厨房桌上放着两个包子,用碗扣着,母亲五点半出门上早班,走之前留的。他把一个装进书包,另一个吃了。
六点四十他到公交站。早高峰还没上来,车上很空,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书包抱在膝盖上,一路没看窗外。哪一站到了,他闭着眼也知道。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刚把卷帘门拉开一半。他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
“两块。”
他数了四个五毛的硬币出来。老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下了。他拧开喝了一口,边走边喝。
六点五十,他到操场。操场上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人。他把水瓶放在自己那个格子的边线上,站好,等。
七点二十,人开始多起来。
赵一鸣一进队就往这边喊。
“银行——”
他喊得很自然,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林行没回头。
“哎,说你呢。”
“我叫林行。”
他声音不大,说完就看前面。
“知道知道。”赵一鸣挤到他旁边,“那不一样嘛。你这个名儿念着累,一个字,还得想是哪个行。”
“那不一样在哪儿。”
“再说银行多好啊。”他拍了拍林行的胳膊,“听着就有钱。”
费杰在后排接了一句:“那你以后跟他混啊。”
“我跟他混?我自己就是行长。”
队伍里笑了几声。林行也动了一下嘴角,很小,谁都没看见。
上午训了三个小时。
阴天不晒,但是闷,迷彩服贴在背上,一层一层地湿。教官先教立正,教了四十分钟,说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两肩后张,然后让他们摸自己的裤缝,手能塞进去三根手指以上的出列。出去七个人,在队前站了十分钟。
然后教转法。三班转得乱七八糟,第三遍有人向左转成了向右,跟旁边的人撞在一起,帽子掉了;第四遍后排慢了半拍,前两排转完了,后排还在原地。教官站在前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十遍。”
第二十遍终于转齐了,掉帽子的那个人连捡帽子都不敢,站得笔直。
“行。休息。”
上午最后一节,教官让每个人报一遍名字,一个一个来,大声点,让后面的人听见。
第一排开始。赵一鸣、费杰、孙倩、郑小满,名字一个一个往后传。轮到周望的时候,他报得很随便,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词。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望神”。
教官回头:“什么神?”
那个人立刻闭嘴。教官没追问下去。
林行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他。他偏头看了那边一眼,周望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好像那个词跟他没有关系。
休息的时候郑小满凑过来。她昨天坐林行斜前方,今天不知道怎么换到了他旁边。
“你叫林行啊。”
“你刚才听见了。”
“他那么叫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你干嘛不纠正他。”
林行看着前面。操场那头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得很远,滚进草坪里,没人去捡。
“没必要。”
“为什么不必要。”
林行没答。郑小满看了他一会儿,自己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夹在膝盖上。
“你这人话真少。”
“你话多。”
“我这样是不是很烦人。”
“有点。”
郑小满笑了一声,低头看书了。
中午林行没去食堂。
他在教室后排趴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桌沿压出来的印子。他喝了半瓶水,那半瓶是昨天剩的。教室里没有别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起来一层。
他坐起来,把书包里的那个包子拿出来,就着水吃了。吃完他把塑料袋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书包侧兜。
楼道里有人在跑,脚步声一阵一阵过去。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盖子,然后把这个瓶子和昨天那个并排立在抽屉里。
两个空瓶子。
下午集合前,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头,走廊尽头有个窗户,能看见操场,也能看见半个老城区,一片深浅不一的瓦,再远一点是江。他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下来。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一下裂痕的末端。
哨声从楼下传上来。他下楼,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高二(7)班到此一游,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他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走。
下午队伍重新排过。教官嫌周望个子高,把他从第四排调到第三排,站在林行右边。那个位置原来是费杰的,费杰被挪到后排,一路骂骂咧咧,说他这是被流放了。
周望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站好。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下午练齐步走,教官在前面喊一二一,六百个人一起走,走到操场那头再走回来。
第十二遍的时候,教官让所有人停下来,看一班走。一班走得像一个人,手臂整齐地摆,摆到同一个高度,脚落地的时候只有一个声音。
“看到没有。”教官说,“这不难。就是你们不愿意。”
三班站在太阳底下看着。
第九遍的时候,林行发现自己的步子和右边那个人是一样的。不是他跟着他,是两个人同时出脚,同时落地。他没改。
第十遍还是这样。
教官喊停,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林行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在看别处。
休息的时候,周望拍了一下林行的胳膊。
“林行。”
念的是 xíng。
“帮我拿一下。”
他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自己蹲下去系鞋带。林行接住了。瓶子是凉的,今天早上他从校门口那家小卖部买的,冰柜里那种。
郑小满就在旁边,她的书还摊在膝盖上。她抬起头,先看了周望,又看了林行,最后看了一眼那瓶水。
她什么都没说。
收队前,郑小满站起来,走到周望那边。
“哎。”
周望回头。
“你怎么知道那个字念 xíng啊。”
周望把水瓶里最后一口喝完,拧了拧瓶身捏扁,走过去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郑小满,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行。
“我认字。”
他说完就走了。
郑小满站在原地。过了两秒,她转头去找林行。林行也在看那个人,那个人已经走到队伍前面去了,背影很直,帽子还是歪的。
郑小满看看他,又看看那边,把嘴闭上了。她抱着书回自己位置去了。
孙倩在队伍前面喊集合。赵一鸣从旁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回头。
“银行,明天见啊。”
林行抬手摆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着等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后视镜里,操场上还有两个班没散,白帽子挤成一小片。车开出去,那一片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混进了楼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