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gb》转铃乔

24、继承

　　常安断断续续地呕吐了很多次，脸色苍白如纸，什么东西也吃不下。

　　夜里把头枕在朝砚的大腿上，病恹恹的，昏昏沉沉的听他将燕关的所见所闻说给自己听。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朝砚已经离开中京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玉琬站在那里，端着一盆给她洗漱用的水，她浑浑噩噩的，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心里头空落落的，明明夜里还见着那人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却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没有什么实感，只剩下越来越浓烈的思念。

　　玉琬抿着嘴，朝砚清晨静悄悄地一个人离去，临走前那副依依不舍，心神不宁的模样她看在眼里，便也自然而然地猜到了他与自家公主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玉琬心疼地看向瘦了一大圈的常安，叹了一口气，心里盼望着，朝砚能够早日再次回京，好叫他们不要天各一方，徒增思念。

　　当理智逐渐回笼，常安禁不住开始忧心，朝砚在自己这里过了一夜，会不会传出些不好听的闲话。

　　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因为比起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公主遭人投毒一事更快，也更远的传了出去。

　　虽然常安在玉华阁中下令，不许声张此事，可比起听命于公主，太医显然更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于是将他所见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如实汇报给了李功。

　　本就因推行新政一事压力颇大的李功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声势浩大地下令彻查，封锁宫闱，将宫人抓起来审问了几天几夜，牵扯出了好几个人，全部被他下令鸩杀。

　　“或许皇兄不该杀这许多的人，给我下毒的人只有一个。”玉华阁内，常安躺在床上，身心俱疲，殿外那些她看不见的杀戮，变成冰冷的讯息传入她的耳朵里，让她没来由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阿业以为在这宫墙之中拿到毒药是一件易事吗？表面上只有一个人，可实际上确实一帮人蛇鼠一窝，这群下作，肮脏的东西，我若不将这群阴沟里的害虫一锅端了，后患无穷。”李功站在她的床头，眼中心痛不已，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怒意，常安险些被人毒杀这一事实让他后怕得脊背发麻，且火冒三丈，宫里的人是有多不把他这个新君放在眼里，才会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最重要的人下毒：“你说你把给你下毒之人杖杀了，可我见不到他的尸体，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事发当日，我就让人将他乱棍打死，拉到宫外扔去乱葬岗了，如何能再找得回来，碍皇兄的眼？”

　　好在她盘问王翠莲时，太医去给自己配药了，自然也就不知道她将人放走的事情。

　　常安忽然感到一阵庆幸，当日陪在自己身边的是朝砚，而不是李功，不然那丫头绝对无法活着出城。

　　朝砚会无条件顺从她的要求，常安玩弄着手上的一串红玛瑙香珠，经此一事，她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我还觉得不够解气，应该把那个胆大包天的畜生的三族找出来再杀上一遍，看看以后谁还敢把这样恶毒的心思打到你的身上。”李功不疑有他，他潜意识里并不觉得有人会放过试图毒害自己的凶手，所以也没有深究。

　　“她本就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是还有家人，也干不出这等九死一生的搏命之事了。”

　　“你让人把他的名姓告知于我，我总要去查一查，才能安心。”李功不依不饶道。

　　常安深感疲惫，长叹一口气，打算再拖一拖，等到王翠莲彻底离开中京，再差人将她的生平包装一二，禀明给李功：“好，等我能够下床了，再查明说与皇兄听。”

　　看着李功盛怒之下，憔悴的神态，常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人坐在自己床边：“皇兄，你看着我，我没事，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好吗？”

　　李功顺从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倦意。

　　常安心里深知，想要重振朝纲，推行新政，对于一个刚登基的少年帝王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朝中势力盘根交错，而他年少继位，根基不稳，自然也就举步维艰。

　　而此时此刻，她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惹出了这么大一件烦心事来。

　　李功如今日理万机，不似从前那般，有许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在她身侧。于是在她这里短暂地待了一会后，就抽身离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常安的脸上，窗外风声低吟着，叫她睡也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想起躺在朝砚的腿上，伸手拨弄着他的头发的时候。

　　那时他将自己在边关的见闻说与自己听，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逗她开心。他说，有一日他正带着手下将士，聚精会神的操练之时，军营外头有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畏畏缩缩的，站在那里翘首以盼着什么，花白的头发下是细细密密的皱纹。

　　常安浅浅一笑，说那老妇人怕不是来找他军营里的小儿子。

　　朝砚笑着点头，还夸公主真是冰雪聪明。一开始，他有些看不过，去劝慰了那老妇人几次，说练兵期间不得闯入，可奈不住那老妇人执拗，赶也赶不走，一定要站在外头眼巴巴地望着，朝砚瞧见她年事已高，不忍心命人将她架走，便也没有再管。

　　常安呵呵笑着，说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她手里拿着的一袋是什么稀奇玩意？

　　是一袋粗面馒头，还有一些鸡蛋，不是什么稀奇玩意。朝砚回答她，他让自己帐下士兵出去见自己的母亲，一个瘦弱少年出了列，朝砚还记得他的名字叫李三宝。

　　哟，还是国姓呢。常安又笑了。

　　后来有一次，盯着炎炎烈日，朝砚又在军营外头瞧见了这一对母子，老妇人手里还是拿着一袋馒头和鸡蛋，往里三宝的怀里塞，眼泪直流，问他能不能不当这个兵了，他的二哥和大哥都死在了北戎，连具尸骨都没能带回来，如今她只剩下这他这么一个孩子了。

　　许是瞥见了朝砚的身影，也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母子二人瞬间惊惧万分，手足无措。李三宝傻愣在原地，老妇人嘴里重重复复着自己有罪，不是有心说这话的。

　　然而朝砚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而这些部分，他自然也没有说给常安听。

　　天边破晓之光传来，朝砚眷恋不舍地看着腿上已然进入了睡眠，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常安，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般将她抱到枕头上面，替她掖好被子，对着守在门外的玉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午后风声低吟了小半天，屋外依稀下起了小雨，常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即便疲惫不堪，浑身乏力，依旧难以入眠。
　　她在想王翠莲是不是也曾像那名老妇人一样，手中拿着一袋甜点，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哥哥能够吃上一口。

　　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折腾得她本就虚弱无力的身体冷汗直流，她害怕地发现，自己正在有意无意的，变得与丘林复越来越像，都是那样的为达自己目的，轻易夺取他人的性命。

　　那曾是她最深恶痛绝，最不想要成为的样子。

　　在她折磨自己的时候，李芙的闯入打断了这一切。

　　下人们替她收起油纸伞，她的裙摆沾上了些泥泞，愁容满面地来到常安的床前：“阿业，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要不要我再叫个太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皇姐，我只是做噩梦了。”常安连忙坐起身来，边整理自己杂乱的头发边说道：“大雨天的，皇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有没有淋湿？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我心里想着你，放心不下，与上官青那边的事刚忙完，就赶着回来看你了。外头的雨倒没有把我淋着，只怕我给你带的那些养身子的补品，该是不小心让雨给淋到了。”

　　李芙坐到她的床边，牵起她的手，调笑着对她说，一双凤眼的眼尾弯弯的，微微往上挑，极为漂亮动人。

　　“让皇姐破费了，我一定快些将身子将养起来，必定不辜负皇姐美意。”

　　“那你可不许骗我。”李芙宠溺地，伸手刮一下她的鼻梁：“你也真是的，你如今身份地位不同以往，平日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吃东西的时候也不知道拿银针验一验，连个试吃的人也没有，你手底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妹妹糊涂，在民间生活的时间长，吃东西野惯了，一时忘了用银针验。”

　　李芙抿了抿嘴，有些不悦道：“你就是太好脾气，娇纵了手底下的人，叫他们都欺负到你的头上来了，你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难道他们做下人的也想不起来吗？”

　　“皇姐莫要责怪他们，她们年龄还小，平日里也是我带着她们这样子的。”常安急忙辩解道。

　　李芙面不改色，心里却直犯嘀咕，纳闷她一个敢偷偷潜入北戎，敢私自调兵的人平日里怎么是这样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难怪一个下贱的宫人都敢给她投毒，长此以往怎么能行，岂不是下人都要踩到她头上去了？

　　李芙这样想着，片刻后，忽然发现自己握着的手却怎么也捂不暖，又见她惨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心下一惊，连忙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怎么这样烫，你在发热。”

　　“还不快去传太医？”李芙命令着玉琬。

　　“皇姐别慌，中毒之后会发热也是常有的事。”

　　李芙却放心不下来，心中忐忑不安，常安刚刚经历了这么凶险的事情，本就是九死一生，而发热本就可能会要人命的，可怜自己这个妹妹命运如此多舛，好不容易回宫享受几天荣华富贵，麻烦事却一件接着一件追着她来。李芙拧着眉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放松警惕，待会我就吩咐太医，让他直接驻守在你这里，时刻盯着你的情况，必要的话，再多让几位太医来也是应当的。”

　　常安哭笑不得，把视线从李芙身上挪开，呆呆地盯着桌面上的白瓷花瓶，眼神没有聚焦，自嘲地说着：“皇姐不必如此忧心，或许妹妹本就是福薄之人，才会自小流落在外，就算是侥幸得以回宫，恐怕也......”

　　李芙忽然怒上心头，用话语堵上嘴：“胡说，若非福泽庇佑，上天怎会让你恰好遇上苏表兄与朝将军，更何况我本就不信这些，你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叫人听了难受。”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常安眨巴着眼睛，后又垂下眸来：“妹妹本意不是这样，只是能回宫与你，与皇兄相认，又赚来了那么多朝夕相伴的时光，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你才必须要把病给治好了，与我们长久地相伴下去。”李芙捧起她的手，温柔地哈着气：“你的手这样冰凉，脚应该也很冷吧。”

　　常安点了点头，明明就快要入夏，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脚都快要冻得失去直觉了。

　　“要不要叫两个丫鬟进来给你暖脚？”

　　常安面露难色，连忙摇了摇头。

　　“下人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我愈发看不懂你了。”李芙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

　　“准备两个暖水袋就好了，她们与我同样是肉长的人，又与我年龄相仿，我怎么能让她们为我做这些事情。我从小是当成寻常百姓养大的，未曾享过主子的清福，不习惯这些。”

　　李芙知晓她成长经历特殊，便也没有为难她，眼中灵光一闪，替她整理好被子，然后捧起她的双脚，揣进怀里：“那我来为你做这些事情，如何？”

　　常安感受着脚上突如其来的体温，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盯着她，而始作俑者却只是狡猾地笑着看向她，一只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

　　见她双颊和脖颈都红透了的样子，李芙心满意足地决定不再逗她，将她的脚塞回了被窝里，又找来几张薄被叠加在上面，好让她觉得暖和一些。

　　“皇姐能不能替我劝劝皇兄，让他这段时日里不要再上我这来了，他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再沾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他最近忙得很，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时间过来。”

　　“新政的事，推动得很艰难吗？”常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不容易，不过有我呢，你放心好了。”李芙明媚地笑着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吸引力。

　　“朝中文人武将会不会有不乐意的？会不会给你们使绊子？”

　　“他们敢？恩威并施就好了，朝廷不是收回来不少金银嘛，一部分赏给那些武将，他们乐呵得不行呢，没空找我们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