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垣下听汐

23、寒身扰绪，温赴相寻 昨夜淋过的

　　昨夜淋过的那场秋雨，寒凉沉得深。
　　寒意悄悄渗进骨缝，后半夜热度往上翻涌的时候，苏晚已经陷入半昏沉的状态。意识时断时续，像是沉在温水底下，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身体一阵阵发烫，骨头泛出发沉的酸痛，偶尔辗转翻个身，很快又重新坠入模糊的混沌里。厚重遮光帘严实地盖住窗口，屋内明暗混沌，时间的概念彻底消散。
　　她不是刻意硬撑着熬到天亮，是高烧带来的昏蒙，让她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路睡到日上。
　　再次勉强掀开眼皮，已经将近上午九点。
　　公寓安安静静。夏冉早已出门去往课堂，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高热依旧没有退下去。脑袋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稍稍转动，眩晕便跟着涌上来。后背沁出一层虚汗，黏在睡衣布料上，冷热交替反复冲刷四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滞涩。
　　苏晚缓慢地调动力气，脊背一点点抵上床头，勉强坐起来。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就足以让视线轻轻发颤、景物微微晃动。她垂着眼，静止静坐许久，等那一阵翻涌的昏眩稍稍回落。
　　她伸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屏幕上的时间清晰落进视线。
　　八点五十八分。
　　晨间课程早已开始。苏晚拨通夏冉的电话，听筒绵长的嘟声一遍一遍循环，没有人接。第二通依旧如此。
　　她心里清楚课堂纪律，可心底还是存着一丝微弱期待。
　　页面停留在联系人列表。
　　苏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她素来习惯自行处理琐事，不愿向外展露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可眼下浑身脱力，连收拾随身物品、独自下楼打车都难以做到。
　　又是一阵眩晕猛地撞上来，耳畔嗡嗡作响。
　　苏晚微微仰头靠住床头，眉尖轻轻蹙起，等待那股震荡慢慢褪去。短暂权衡之后，指尖落下，敲出简短文字，告知沈砚昨夜淋雨，此刻高烧难退，身体撑不住。
　　消息发送出去的一瞬，心底浮起一点浅浅的忐忑，只是贸然求助的局促，没有更多纷乱的念头。
　　数十秒之后，手机震动。回复干净利落：我马上过来。
　　字句简短，莫名让人安定几分。
　　苏晚松开手机，将手背重新贴回发烫的额角，靠着床头静静等候，眼皮依旧沉重。
　　十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节奏克制的敲门声。
　　苏晚撑着身子起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不稳。中途伸手扶了一把墙面稳住重心，指尖搭上冰冷的门把手，缓缓拧开。
　　楼道间的日光落进来。
　　沈砚站在门外，肩头带着室外晨间微凉的风，手里提着一只纸袋。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苏晚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偏浅，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倦意，身形看着单薄无力。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脚步没有贸然跨进屋内，声音压得平稳：“什么时候开始烧起来的？”
　　“后半夜就不太舒服，昏昏沉沉睡到现在。”苏晚嗓音干涩沙哑。
　　“先测体温。”
　　沈砚抬步进门，脚步放轻，将纸袋放在客厅桌面，从中取出体温计递到她手边，随即向后退半步，留出合适距离，安静等候。
　　苏晚接过体温计，夹于腋下，垂首站在原地等待。短短数分钟，于昏沉之中也显得漫长。
　　取出体温计看清刻度，39.6度。
　　沈砚上前半步，视线扫过体温计，眉峰微蹙：“温度太高，不能居家硬扛，要立刻去医院。”
　　苏晚此刻浑身发软，几乎很难独自站稳，没有力气逞强，轻轻颔首：“好。”
　　她转身准备回卧室换上外套，脚步才迈出半步，脚下骤然虚软，身体向一侧晃去。
　　沈砚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见状立刻上前，手臂虚托住她上臂稳住身形，触碰克制，不会紧贴。
　　“慢点。”他低声提醒，“门外风大，记得把外套拉链拉严实。”
　　他只是出声提示，没有伸手替她整理衣物。
　　苏晚借着他这一点支撑的力道，稳住重心，慢慢挪回卧室裹上厚外套，拉好拉链，走出卧室时，沈砚已经拿好外套等候在玄关，不曾催促。
　　两人一同出门。
　　楼道有风掠过，苏晚下意识微微收拢肩膀。沈砚走在身侧，刻意放缓步速，适配她缓慢的节奏。
　　楼下车辆临时停靠。他先拉开副驾车门，替她挡开迎面的风，等她落座，调低空调风速，才绕行至驾驶位启动车子。
　　全程行驶平稳，起步、刹车都尽量柔和，减少颠簸带来的头晕。
　　抵达医院，这里实行预约就诊制度，没有提前预约普通门诊无法直接排入。沈砚没有多做停留，当即调转方向，前往最大的私立医院。
　　接诊大厅内，前台护士小姐善意的告知，留学生基础医保并不覆盖私立医院的就诊项目，这笔诊疗费用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沈砚神色如常，没有迟疑，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完成了授权。
　　他搀扶苏晚坐在长廊长椅休息，独自上前办理相应手续。办理期间，他时不时回头望向长椅的方向，确认她状态尚可，再继续手上流程。
　　苏晚远远望着那道背影，心头轻轻一动，身体的昏沉之下，这点异动很快又被疲惫盖过。
　　问诊结束，医生判定是淋雨受凉引发高热，开具药物，叮嘱居家休养，避开冷风劳累。
　　沈砚拿着药单逐项核对，确认每种药品的服用要求，再将所有药盒收好。
　　返程途中，药效慢慢起效，体表滚烫的热度缓缓沉降，巨大的困意随之涌上来。苏晚靠着车窗，昏昏沉沉，数次阖上双眼。
　　回到公寓，沈砚扶她躺回床上，伸手替她掖好被角，避免受风。
　　他把药品一一取出分类，依照服用时间拆开，拿出便签纸写下用量提醒，字迹工整，贴在药盒外侧，又将温水盛满水杯，放置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
　　安顿完毕，他没有就此离开。夏冉身在课堂无法赶回，高烧存在反复风险，留她一人并不稳妥。
　　沈砚走进厨房，动作带着明显生疏。取出之前带来的大米，仔细淘洗，调好水量，开小火慢熬。偶尔停下，抬手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粥糊底。清淡的米香慢慢弥散开来，铺满整个公寓。
　　卧室里，苏晚睡得安稳。高热消耗大量体力，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下来，睡意沉实。
　　另一边，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夏冉终于看见苏晚发来的消息。她心头一紧，立刻试着回拨电话，无人应答。
　　她不敢耽搁，趁着课间空隙匆匆往公寓折返。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床铺凌乱，苏晚不在家。连续拨打几通电话依旧无法接通，焦灼一层层往上涌。眼看下一节课上课时间将至，兼职排班又早已敲定，权衡之下，她只能先赶回学校上完剩余课程，之后再直接去往兼职岗位，心里一直悬着，反复留意手机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缓缓睁开眼。头脑清明不少，昏胀感减轻许多。视线透过卧室门缝，落在厨房那道背影上，日光落在沈砚肩头，冲淡了平日里的疏离感。
　　苏晚静静望着，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时间缓缓推移，日头渐渐向西偏移。
　　夏冉第一时间赶回公寓。推门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到卧室门口确认苏晚的状态。看见苏晚气色好转，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压低声音道谢。
　　“课间看到消息我赶回来过一趟，家里没人，电话也打不通，急坏我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不必。”沈砚站起身，语调平和，“烧基本稳住，药已经分好，服用说明贴在盒上。锅里温着小米粥，适合清淡进食。”
　　他走到桌边，取纸笔，将自己的联系号码工整的写下，平放在桌面显眼位置。
　　交代完所有细节，确认有人接手照看，他拿起玄关处的外套。
　　“我先回去，夜里倘若体温反复，可以随时联系。”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女孩，淡淡的米香依旧萦绕不散。
　　夏冉走进厨房，盛出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到床头递到苏晚手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会烫口。苏晚捧着瓷碗，指尖被暖意裹住，一勺一勺缓慢咽下。温热顺着喉咙沉落到胃里，一路慢慢散开，把生病带来的寒凉一点点抚平。
　　她垂着眼，慢慢搅动碗里剩下的粥。异国这处小小的公寓，这一刻难得让人觉得安稳。
　　一场猝不及防的风寒，一次别无选择的求助。
　　没有刻意的靠近，一桩桩细碎克制的照料，悄无声息，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