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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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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父亲那边的亲戚相交并不多好,许是因为我胆小怯懦的性子。我总不爱与人说话,尤其是大人。
算起来,除去祖母,我便只同大姑母下三个堂姐,以及伯父下的堂弟要好些了。
三个堂姐最早都是理发的,她们有一家店,忘了是在何地。
母亲有时会带我一同去,她烫发,我洗发。那时我总羡慕幼儿园里的同学,每逢过年过节,就能把头发盘起来,喷着啫喱水,撒着晶亮的彩色粉末,漂亮极了。而我却不能。
我是到了八、九岁时才被母亲逼着学的梳头,在那之前一直是母亲替我梳。我上学总得七点多起来,母亲上班却可以等到八、九点,所以每日都是我喊她起来,她朦朦胧胧地替我梳头,再睡过去。想来是母亲嫌麻烦,我的头发总是很短,最长也就是到了肩膀下几寸。
头发短便不好盘起,就算盘了,也缺少花样,于是我便不盘。
但堂姐都会盘头,偶尔几次去时,她们就会问我要不要盘头。其实我是很想盘的,但是不敢说,是以总是长久地不说话,于是堂姐们也就以为我不想盘了。
后来理发店关了,我只知道大堂姐开了家饭店,是在宫后路上。只是那时我已搬家,与饭馆离得很远,也就没去了。
伯母应该是灵溪的,说闽南话,于是堂弟也说闽南话,对温州话却是一窍不通了。他比起我,更少与祖母说话。
对堂弟小时的印象不多,甚至只有一个画面,还是通过一张照片想起的。但那个地点却又与照片上的不一样。
照片拍的是祖父家前的院子,背景是一大块田,再后面就是一条河。我当时听父母说,祖母是掉进这条河里,被人救上来,之后发的病。
我那是穿着很厚的棉袄,西瓜头,手里还拿着一颗极大的桔子。伯母抱着不大会走路的堂弟,在我身边蹲着。我们离得有些距离,堂弟笑得很欢,我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当时是如何情景,我根本无法忆起,倒是与这张照片同一天的事情我记着了。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我却记得很牢:
应该是在砖瓦房二楼,前面的房间。忘记是祖父还是祖母躺在床上了,只知我穿着那身棉袄,站在一盆绿色的植物旁。后来桔子掉在了地上,我去把它捡起来,接着发现那是假的桔子,不过是类似玩具的模型。
后来大了,我与堂弟不常见,关系就淡了。直到最近,才慢慢有些近起来。
我有三个姑母。
大姑母的年纪与我外祖母相仿,好像也是住在平等乡。我没有问过,只是直觉大姑母家与祖父家很近。
我只去过大姑母家一次,是大堂哥的婚礼。我不记得大堂嫂的样貌,只是对大堂哥深蓝色的西装印象极深。
有件事让我现在想来极可笑:
除了大堂姐的儿子是小时见过我外,大堂哥、二堂姐、三堂姐的女儿都不知晓我。去年年底二堂哥结婚吃酒的时候,大堂姐与二堂姐拉我与她们同桌,大堂哥给我让了位置,我左边就是大堂哥的女儿。吃酒的过程中,那三个不知晓我身份的小女孩一个劲地用眼神扫射我,大堂哥的女儿甚至隔几分钟就打我一下。
我有些想笑,占了她父亲的位置也不是我的意思啊。但我终究忍住了。可后来大堂嫂很认真地对那小女孩儿说:“不可以打姐姐的!”我终于笑起来。——我才不是她姐姐,我是她堂姑母!
小姑母有一儿一女,不知是不是龙凤胎,只知小堂哥叫小堂姐“姐姐”。小堂姐长得像小姑父,小堂哥长得像小姑母。
我对他们一家记忆不是很深,只大概记得小姑母是教师,教得是语文或是英语。小堂姐吃相极好,细嚼慢咽,但吃得很多。
我最熟悉的便是二姑母。
父亲最早是在镇政府工作,后来调去工商局,在调到办事处。还去平等乡工作过一阵,中午都和祖父一起。而二姑母是一直在镇政府里的。
五年级时我搬了家,房子是二姑母挑的,离她家挺近,没几分钟的路程。
很早前我同祖母一起去二姑母家玩,夜里就住在她家。我同祖母睡在二楼的房间,我记得那天花板上有个吊灯。只是现在她搬家了。
不知怎的,我睡到一半醒来,哭着要回家,要母亲。我胆子小,也不敢说,只是小声地哭,不停地搓着脚。脚底搓脚背,交替着左右来回搓。我也不知是要干什么,只是感到很生气,很想发泄。
后来祖母醒了,二姑母也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回家,她们说今天太晚了,明早就回去,我不依,一直哭。最后她们还是打了电话叫母亲来了,我如愿地在大半夜回了家,但代价便是我双脚脚背的皮蹭破了,没流血,但火辣辣地疼。
这种事在外祖母家中也发生过一次,我仍是这么折磨自己,但那次是我妥协了。
母亲与姑母们的关系并不太好,连带着我也对她们有些排斥。
有一回,我与母亲上百有街买鞋,我想要买布鞋。在一家鞋店里,我遇见了二姑母、小姑母和小堂姐。店里很小,但她们似是没发现我与母亲一般,或者她们发现了,却故意不说。接着我与母亲便走了,母亲说她们一定是故意的,我没说什么,只是更排斥她们了。
二堂哥结婚,父亲一定要拉着我去,我无法,只好跟去。
父亲是要与祖父他们同桌的,我原本打算与伯母、堂弟一同坐,但后来被堂姐邀去了。
我对父亲那一大家子有排斥心理,也就不如何说话,只是想着快些吃完就回去。于是我在饭局还未结束时便说要走了。
大堂姐、二堂姐、二堂姐夫和三堂姐要留我,我说什么也不肯,我极讨厌那时的感觉,尤其是身边还有个小鬼头不时地打你几下。二堂姐只好叫我去和小姑母说一声。
小姑母带我去寻二姑母。二姑母很忙,小姑母找到她,问了她几句话,她们竟然聊起来。我站在那里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就直接走开。
直到姑母们聊完,二姑母抬脚要走的时候,小姑母才想起我来。二姑母对我说了几句话就让我走了,前一天我也是这样早离席。
回到家,母亲问我有没有东西带回来,我说没有。母亲又抱怨姑母小气,对我不好。我想说其实是我回来早了,没拿东西,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
过年那几天吃酒,先去了二姑母家。
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她女儿也来了。这个人我在二堂哥婚礼时,在二姑母家见过一次,当时我以为她是二堂嫂的亲戚。
我记得那天她问我在哪里读书,我告诉她是一中。她又问我认不认识徐明明,我说那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她说徐明明课外补习英语就是她教的,接着就开始夸徐明明如何聪明。
我知道徐明明升学考的成绩在我班是排第一的,并且她的确是不错,所以我就跟着听。
她夸了一下,又问我这次期中考,徐明明是考第几。我当时记得期中考后,她有说过她是班里第二,于是我就告诉了那个女人。那人又把徐明明夸了一通。
接着她又问我谁是班里第一,或者是问我考第几,记不大清了,但不论她是如何问的,我总以为她是想要羞辱我一番,好满足她的虚荣心。——如此聪明漂亮的女孩,是她教出来的。
我自以为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对她有些不屑起来。徐明明如何聪明,还不是四小的老师好,与她又有何干?所以当她问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是班里第一!她愣了一下,说:“班里第一很厉害诶!”便不再同我讲话。我一瞬间感到一种报复了的快感。
我奇怪那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当时在二姑母家的人都是祖父的亲戚。我又以为她的丈夫大概与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可后来她丈夫来了,我发现我根本没见过他,并且他对二姑母、二姑父的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
再后来那女人的女儿叫二姑父“外公”,我奇怪极了。二姑母好像是有女儿的,但我记忆不深,印象里只有二堂哥一人。不过我也没问,隐隐地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女人。
第二天是去到一个大酒店吃酒,父亲四点多便把我叫去了,但酒席真正开始却是在六点多。我在那里与伯父、伯母、堂弟、父亲干等了祖父、姑母这些人两个小时!虽然知道是大人忘记告诉祖父今日要吃酒,所以要到平等去接祖父,但我心里还是感到不快。
吃酒的时候二姑母坐在我右边,她给我剥海鲜。——我不知道那海鲜的名字用普通话如何说,大概是有个“蛤”字,温州话是发“撕黑”的音。
她剥了好多给我,又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我有些怔愣,毕竟记忆里,二姑母从未这么对待过我,而她竟记得我儿时的喜好。
二姑母告诉我,上课要积极发言,说话要大胆之类的,又叫我暑假同堂弟一起,去和祖父学书法。她还把我的手拉去看,把她的手套借我戴,还说要送我。我没敢要,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她问我昨日在她家吃饭,她烧菜水平如何,我说很好。她又问我母亲烧菜如何,还说我母亲烧菜不好吃,有很多东西也不会烧。这与父亲平时对我说的无异。我告诉她,母亲烧的菜还是可以的。
其实我根本不懂菜的好坏,除非是太难以下咽。这就像我永远分不出海鲜到底是不是腥味一般。
一直到最后,二姑母才突然对我说:“我和小姑姑帮你把每年的压岁钱都存着,等你到了大学给你包个大的。大学用钱多,还要用自己的……你回去也别说什么,姑姑帮你存着。”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她对我好,仅是因为不想花钱给我红包。只要说上几句好话,我便会不计较。这便是她们对我的想法吧,我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
我沉默,一直到回了家。
回来后,母亲问我他们给了我多少压岁钱,我说堂嫂给了一个,祖父给了一个,姑母和父亲都说把钱帮我存着。母亲很生气的样子,不过我不想理会了。
大概十点多,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打电话与友人哭诉父亲一家是如何冷漠对待我的,如何小气,如何……我感到一阵的烦躁,但仍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母亲问我他们给了我多少压岁钱,我说我没看,她叫我数数。我说不行,会给她抢去的。她再三保证一定不抢,我才打开了红包。不多,一份二百,一份三百。
母亲点了点头,说还行。我却不这么觉得了。两份红包,我不清楚哪份是祖父的,哪份是二堂嫂的,但我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往年祖父大概都是给我八百,而今年……我并不是觉得钱少,而是觉得心底有些凉。
去年夏天,父母,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