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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怕打雷的跟班 攥了一宿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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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比北行好走。
可能是因为方向不同,风小了,地势也平了。沈知返走在官道上,脚底下的碎石越来越细,路边的野草也从枯黄变成了浅绿。他走了半天,官袍下摆的泥点子干透了,一拍就掉。
零跟在一步远的地方,不出声。他的脚步声依然没有,但沈知返已经习惯了。回头看一眼,人还在,就继续走。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茶摊支在官道旁边,两根竹竿撑一块布,底下摆三张桌子。老板是个胖妇人,见客来了,拎着大壶过来倒茶。沈知返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两文。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铜板,上次买包子花完之后还剩二十几文,省着点还能撑几天。
茶上来了,他喝了一口。比城南那家涮笔水强点,至少不苦。他放下碗,抬头看见零站在茶摊外头,没进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
“进来坐。”
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老板瞥了零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擦桌子。零坐在那就跟一截影子似的,安静得让人注意不到。
沈知返喝了两口茶,忽然问:“你以前来过南边?”
零写纸条: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不记得了。
沈知返看了他一眼。零恢复第一块碎片之后,记忆明显多了一些。但他不主动说,只问什么答什么。沈知返也没追问。他发现自己慢慢摸到了一点规律:零不想说的事情,写了也是白写,不如等他自己开口。
“司命殿底档库,”沈知返换了个问题,“南边的入口在哪?”
零写:一座废弃的驿站。在地下。
“你怎么知道?”
零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以前建的。帝座让我建的。
沈知返放下茶碗。帝座让他建的。司命殿的底档库,是零建的。那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进去,甚至可能知道那些“不存在”的档案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多少?”沈知返问。
零低头写:碎片找回一块,大概记得一成。剩下的,要到地方才能想起来。
沈知返点头。他把茶喝完,站起来付钱。老板收了两文铜板,看了零一眼,问沈知返:“你这位朋友不喝茶?”
“他不渴。”
老板“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收拾桌子去了。
两人继续上路。下午的日头偏西,官道上人少了一些。沈知返走了一段,忽然回头:“你以前建的底档库,你自己进得去吗?”
零写:进得去。但天道可能改了锁。
“改了锁怎么办?”
零想了想,写:你也在。
沈知返看了这三个字。他明白了。零的意思是,他是“读bug”的人,什么锁在他面前都是一道有缝的钉子。
“你倒是会用人。”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
零没接话。但沈知返余光瞥见他的脚步快了一点,从一步变成了半步。他没管。爱跟多近跟多近。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云。南边的云和北边不一样,厚,白,边缘泛着灰,看起来要下雨。沈知返抬头看了看,加快了脚步。前面有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暖。
“今晚住这。”他说。
零点头。
镇子口有间客栈,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沈知返走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瘦,下巴留着一撮胡子。
“住店?”
“两间房。”
“一间。”零从后面递来纸条。
沈知返回头瞪他:“两间。”
掌柜的看了看沈知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低头翻了翻房簿:“只剩一间了。两张床的。”
沈知返沉默了一下。“行。一间。”
他付了房钱,十文。掌柜领他们上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两张窄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窗户朝南,外面是镇子的街面,行人稀稀拉拉,远处有狗在叫。
掌柜走后,沈知返把门关上,回头看见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的侧脸被天光映得很淡,瞳孔里的代码转得很慢。
“你在看什么?”
零写纸条:看雨。要下了。
沈知返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边那堆云已经压过来了,风里有潮湿的味道。街上行人加快脚步,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果然下雨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沈知返关了窗,在床边坐下。零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你淋过雨吗?”沈知返问。
零转过身,写:淋过。很久以前。那时候有头发,淋湿了会冷。
沈知返看了这行字。很久以前。有头发。会冷。他忽然意识到,零被删之前是个人。会冷会热会饿会疼的人。被删之后连感觉都没了,吃干饼像嚼纸,淋雨也不会冷。
“你现在还淋不淋?”
零想了想,写:淋了没感觉。但知道在下。
沈知返站起来,从床上扯过一条薄毯,扔给零。零接住,拿着毯子看着沈知返。
“夜里冷。你用。”
零低头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沈知返。他没写纸条,把毯子叠好放在矮几上。沈知返没管他,倒在自己床上,面朝墙壁。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像一层密密的鼓点。
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道闪电照醒。电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惨白的一瞬。接着是雷声,很响,像在头顶炸开。他翻了个身,睁眼看见隔壁床是空的。
零不在。
沈知返坐起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闪电偶尔漏进来的光。他扫了一圈,看见零站在窗前,面对着窗,一动不动。
“零。”
零转过身。闪电又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他手里攥着那张毯子,攥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怎么了?”
零没写纸条。他走过来,在沈知返床边停下,低头看着他。又一道闪电,雷声紧随其后。零的身体颤了一下。
很轻,但沈知返看见了。
“你怕打雷?”
零没动。过了很久,他在床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笔和纸条。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被删的那天晚上,也在打雷。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他想起沉墟的画面,村庄,炊烟,孩子。然后是那天晚上,帝座的人来了。老太太让他先走。他跑了。身后是雷声,还有别的声音。村子被删的声音。
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拍了拍床沿。
“坐。”
零看着他。
“坐这。”沈知返说,“雷停了再回去。”
零没动。沈知返也不催他。闪电又来了,这次隔了很久雷才响。零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很小,但他没蹲住,往床边靠了半步。沈知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拽过来。零踉跄了一下,坐在床沿上。
“怕雷有什么好瞒的。”沈知返松开手,往里挪了挪,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我三百年没升职,不也瞒着。”
零攥着毯子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沈知返靠着枕头,听着雨声。过了很久,他感觉床沿的重量轻了,零慢慢靠下来,后背抵着床头的墙。毯子盖在他膝盖上,没有展开。
沈知返闭着眼,没管他。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屋檐滴水的动静。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极轻的一声。睁眼,零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知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零已经坐回自己床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矮几上。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雨停了,空气洗得很干净,窗外的街面湿漉漉的,有鸡在啄水坑。
“早。”沈知返坐起来。
零转过头。他递来纸条:
昨晚。谢谢。
沈知返看了一眼,把纸条塞进袖子。他站起来洗脸,从水壶里倒了半盆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一哆嗦。他擦干脸,回头看见零还坐在那,看着他。
“看什么。”
零低头写:你脸上有水。
沈知返看了这行字,没理他。他把官袍穿好,收拾好包袱,开门下楼。零跟在后面,半步远。
楼下掌柜已经起来了,在柜台后头打瞌睡。沈知返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街上空气很鲜,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往南走。
零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沈知返忽然开口:“昨晚那张毯子,你一直没盖。”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怕打雷的时候,把毯子攥了一晚上。叠得整整齐齐,一根褶都没有。”
零低头写:毯子是你的。我不用。
“我让你用。”
零的笔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写:好。下次用。
沈知返看了一眼纸条,塞进袖子。继续走。雨后的官道上行人多了起来,赶集的、挑担的、牵牛的,来来往往。沈知返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
“零。”
半步远的纸条递过来。
“你以前,有名字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写:
有。但不记得了。零是编号。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继续走。
“那先叫零吧。”他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零跟着他,半步远。晨光照在湿漉漉的街上,水洼里映着天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行的官道上。司命殿的底档库还在前面,第二块碎片还在等着。还有帝座,还有十七个不存在的人,还有一场迟早要来的清算。
但此刻,沈知返只是走在雨后晴天的路上,身后跟着一个怕打雷的bug。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起来,不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