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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神官 救了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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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两天,沈知返发现路上的气氛变了。
第一天还好,官道上人来人往,客栈茶馆都正常。第二天开始,路边多了些穿深色短褐的人,不像官差,也不像商贩,三三两两坐在茶摊上,眼睛扫着过路人。沈知返第三次看见这种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零递来纸条:天枢院的暗哨。往北的每条路都有。
“冲我来的?”
零写:冲碎片来的。帝座感应到第二块和第三块被回收,知道有人在找碎片。
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绕进了一条小路。小路泥泞,走起来费劲,但人少。零跟在半步远的地方,走路依然没声。两人走了半天,傍晚时到了一个叫“槐安”的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家面馆开着门。
沈知返推门进去,要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推给零。零没动,筷子摆在碗边。
“你吃一口。”
零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表情没变。
“还是没味道?”
零写:和干饼一样。
“那你别吃了。”沈知返把碗拉回来,自己三口两口扒完了。他放下筷子,抬头看见零正看着窗外。街对面有一间小庙,庙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庙里透出极淡的金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
“那庙里有神官?”
零写:有。功德快清零了。
沈知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间庙。功德清零,意味着这个神官的信徒在减少,香火在消失。再过一段时间,功德扣光,系统就会自动注销他。就像裴月,就像那十七个人。
他站起来,走出面馆,穿过街,推开小庙的门。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年轻,瘦得脱形,脸色灰白。他抬头看见沈知返进来,眼神空洞地动了一下。
“上香还是求签?”年轻神官声音沙哑。
“都不是。”沈知返走到他面前,“你功德还剩多少?”
年轻神官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神官。看出来的。”沈知返蹲下来,和他平视,“还剩多少?”
年轻神官低头,伸出手腕。他的神籍印记在手腕内侧,本来应该是一枚金色的印,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三年前还有一百多。上个月剩十二。现在——”他顿了一下,“三。”
沈知返的眉头皱起来。三。三天之内就会归零。归零之后,系统自动注销。
“你叫什么?”
“陆清。土地神。管着槐安镇方圆十里。”
“你的功德怎么扣的?”
陆清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三年前开始,每月的香火收入都在减少。我去天枢院查过,他们说是我自己信徒流失,让我多努力。我努力了三年,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救过人,求过雨,管过蝗灾。但香火越来越少。上个月我收到通知,说我的神位评级下调,功德配额砍了七成。”
沈知返站起来。他想起零说过的话:帝座改了功德分配规则。把香火给听话的人。不听话的,扣功德,扣到消失。陆清大概就是“不听话”的那一类。他不拍马屁,不站队,不在述职报告里写漂亮话。所以功德被扣光了。
“你想活下去吗?”沈知返问。
陆清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想。但没用。天枢院不会管我。”
“别找天枢院。”沈知返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写着“功德分配”知识的残纸。这是他备考第二科时默写下来的条目,上面记着功德分配的底层逻辑。他扫了一眼,找到关键的一条。
“功德分配条例,第七编第二十三条,”他开口,“神官因不可抗力导致香火流失,可向司命殿申请临时配额。申请不需要天枢院批准,直接递司命殿底档库。但天枢院从来不告诉神官这条。”
陆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司命殿?底档库?我连门都找不到。”
“我帮你递。”沈知返说,“但你需要写一份东西。把你这三年的经历写下来,具体到每件事、每个日期、每次香火变化的数据。越细越好。”
陆清点头,手忙脚乱地从神像后面翻出纸笔,开始写。沈知返站在旁边,看着他写。零从庙门外进来,站在沈知返身后半步远,看着陆清。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清一边写一边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知返说,“看不过去。”
陆清停笔,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写。
陆清写了大约一炷香,写完递给沈知返。沈知返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他掏出秃笔,在残纸背面写了几行字,是给赵叔的。让他帮陆清递申请,署名用沈知返的。赵叔看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把残纸递给零。“这个,跟李慕那张一起传。”
零接过去。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残纸,又看了看沈知返。他递来纸条:你帮他,会暴露。
“早就暴露了。”沈知返说,“帝座知道我第二块和第三块都拿了。多一个陆清不多。”
零没有继续写。他把残纸收进袖子里,站在一旁,看着沈知返把陆清从蒲团上扶起来。陆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
“接下来一个月,你别做任何事。”沈知返说,“别接祈愿,别动法力。等司命殿的批复。批复下来之前,你的功德不会再被扣。帝座的手伸不到司命殿的自动归档系统。”
陆清点头。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哑了,没说出来。沈知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小庙。零跟在后面半步远。两人回到面馆,沈知返又吃了一碗面,零没吃。
吃完面,沈知返在桌上放了几文钱,站起来要走。面馆老板忽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你们往北去?”
沈知返停步。
“别走官道。”老板说,“今天下午来了一队人,穿黑衣的,在镇口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旧官袍的年轻人,带着一个不说话的。他们留了人在那边。”
沈知返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他站在街上,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果然,拐角处有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退回来,拐进旁边的小巷。
“绕路。”他说。
零跟在后面。两人在小巷里左拐右拐,穿过后院、翻过矮墙、踩过一片菜地。半个时辰后,他们从镇子的另一头钻出来,面前是一条田间土路,往北延伸进暮色里。
沈知返拍了拍官袍上的泥,回头看。镇子已经在身后很远了,暮色把屋顶和树影混成一片暗色。没有人追来。
“走。”他说,“连夜赶路。”
零跟在半步远。两人沿着田埂往北走。虫鸣声铺天盖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田埂照得灰白。沈知返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陆清的事,你觉得有用吗?”
零递来纸条:有用。司命殿底档库的自动归档,帝座改不了。只要递进去,就会被记录。多一个人被记录,帝座就多一个漏洞。
沈知返看了这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又走了一段,他开口:“你今天在庙里,一直没写纸条。”
零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十几步,他递来一张新纸条:
我在看他。他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零写:被帝座改了功德规则。你被改了死期,他被改了功德。都是该消失的人。
沈知返没说话。他想起陆清那张灰白的脸,想起他手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神籍印,想起他说“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他做了所有对的事,但被改了规则。所以一切都错了。
“你的碎片,”沈知返开口,声音不大,“是七块。第四块在天枢院禁地。飞升考核。我三百年都在那考别人,没考过自己。”
零递来纸条:第四块恢复飞升考核。考的是什么?
“考的是天道的飞升标准。”沈知返说,“谁能飞升,谁不能。标准被帝座改过,所以像裴月那样的人被‘直召’上去,然后被注销。标准原本是什么?”
零低头写:公平。
“公平。”沈知返念了一遍这个词。他继续走,田埂越来越窄,两边的田变成荒地,荒地里长着齐腰的野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天色暗下来。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掌心的伤口又渗了血。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零。零接过去,抿了一下,还给他。
“第四块拿完之后,”沈知返说,“还剩三块。第五块在帝座功德池,第六块在摇光手里,第七块在我身上。二十天。够不够?”
零写:够。但不够的是——
他没有写完。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沈知返等了一会儿,零没有继续写。他把纸条收回去,塞进袖子,又抽出新的一张,写了三个字:
你睡吧。
沈知返看了这三个字,又看了看零。零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瞳孔里的代码转得很慢。沈知返没有追问“不够的是什么”。他把水囊塞好,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靠着旁边的枯树桩,闭上眼。
虫鸣声还在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听见零那边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不用睁眼也知道,零在写字。写了很久。他没有睁眼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之前那些纸条的边缘。一叠,厚了。
他慢慢睡着了。风刮了一夜,他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零都坐在原位。最后一次醒来是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有一线灰白的光。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零的外衣,黑色的,很薄,带着极淡的绿色光点。
他把外衣拿起来,看向零。零坐在两步远的地方,只穿着里面的单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零递来纸条:你打喷嚏的时候。
沈知返攥着那件外衣,站了两秒。他把外衣丢回去,砸在零身上。“穿上。我不冷。”零把外衣从脸上拿下来,慢慢穿好。沈知返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快。零跟上去,半步远。
走了几步,沈知返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别给我盖衣服。”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纸条从后面递过来,他接住,上面写着:
好。
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继续走。晨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收了。
“零。”
半步远的纸条递过来。
“你昨晚最后那张纸条,写的什么?”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沈知返接住,展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够的是,你只有二十天,但考试要考七科。每一科都会消耗碎片的力量。碎片力量用完之前,你要考完。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他想起第一块碎片恢复后零的虚弱,第二块碎片暗了三天,第三块碎片恢复时他跪在船板上的样子。每收回一块碎片,零就多恢复一点记忆,但碎片本身的力量也在被消耗。而考试要用碎片的力量来模拟考场、来撑防火墙、来对抗帝座。
七科。三块碎片。二十天。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最里层。继续走。走了一段,他开口:“碎片力量用完会怎样?”
零没有写纸条。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递来纸条:
和用完功德一样。系统注销。
沈知返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刚好让零从半步变成了一步。两人走在田埂上,晨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前方是北方,天枢院,第四块碎片。身后是幽冥界,忘川河,摆渡人三千年前埋下的碎片。
他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二十天考完。”
身后没有纸条递过来。但沈知返听见零的脚步又近了半步。他没有回头,继续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把官袍拢了紧,步子稳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