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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课 走着走着就 ...

  •   第二天上路之后,沈知返发现自己多了个毛病。

      看见什么都要倒推因果。路边一棵枯树,他会想:这树怎么死的,谁砍的,为什么砍,砍了之后木头去哪了。前面一条岔路,他会想:这条路谁修的,通往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分岔,另一条路为什么没人走。走在他前面的零脚步顿了一下,他都会想:为什么顿,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想起了什么,还是纯粹走神了。

      走火入魔。沈知返对自己说。但他停不下来。

      “零。”

      半步远的纸条递过来。

      “我控制不住。看到什么都要想第一因。”

      零写:正常。因果追溯科的基础训练就是这样。前七天会走火入魔,之后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

      零写:说了你也会走火入魔。

      沈知返把纸条塞进袖子。他盯着零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零的后脑勺很普通,黑发,很干净,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沈知返发现自己又开始倒推了:这后脑勺为什么长这样,发量为什么这么多,零被删之前头发多长,被删的时候头发是怎么烧掉的。

      他猛地移开视线。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题目,”他说,“别让我自己乱推。有题目我做题,没题目我脑子里跟开了锅一样。”

      零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笔,写了一张纸条递过来:

      前面三里有个三岔路。左边通往一座废弃的寺庙,右边通往一座废弃的村庄,中间通往一片荒地。三年前有一个人经过这里,走了左边,从此失踪。找出第一因。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

      “这是真题?”

      零写:我编的。

      “你编的也行。但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三岔路?”

      零写:我三百年前建的路。

      沈知返看了零一眼。这个bug建的东西真多。司命殿底档库,天枢院禁地,三岔路。他走在零建的路上,用零编的题,考零给的试。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前面三里,三岔路。一个人走了左边,失踪。找第一因。

      “失踪的那个人是谁?”

      零写:不知道。

      “你编的题你不知道?”

      零写:题目给的信息就这些。你只能从这些信息里推。

      沈知返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三岔路,左边寺庙,右边村庄,中间荒地。三年前,有人走左边,失踪。第一因。他闭上眼,把题目拆开。为什么走左边?左边有什么?寺庙。寺庙里有什么?三年前寺庙是什么状态?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题目缺一个关键信息:寺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个人走左边。

      “寺庙里有什么?”他睁开眼问。

      零写:不知道。题目没给。

      “题目没给,我怎么推?”

      零写:所以你要问。

      沈知返愣了一下。零的意思是,在考场里,信息不全的时候,考生可以主动向天道系统查询缺失信息。但查询次数有限,用完了就没了。考试考的不仅是推理,还有提问的效率。

      “那我现在问,”沈知返说,“寺庙里有什么?”

      零写:三年前寺庙里住着一个僧人。那个失踪的人,是去寺庙求药。

      沈知返把信息拼起来。求药。为什么要去寺庙求药?生病了,或者家人病了。什么病?寺庙里为什么有药?僧人是谁?他继续问:“什么病?僧人为什么有药?”

      零写:病是普通的风寒。僧人是个被逐出天道的散仙,在凡间隐居。有凡间没有的灵药。

      沈知返的脑子转了起来。风寒,凡间治不好,听说寺庙有灵药,走左边,失踪。他盯着题目问:“他到了寺庙吗?”

      零写:到了。

      “见到僧人了吗?”

      零写:见到了。

      “拿到药了吗?”

      零写:拿到了。

      沈知返停下来。拿到了药,为什么还失踪?他盯着零的眼睛,零的瞳孔转得很平稳。他问:“他为什么没回去?”

      零写:他回去了。但他走的时候,走的是右边。

      沈知返的心跳快了一拍。走右边。右边是村庄。他为什么走右边?拿到药之后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方向?他盯着零,脑子里飞速运转。

      “僧人告诉他什么了?”

      零写:僧人告诉他,他的病是假的。他根本没有风寒。他被人下了蛊。

      沈知返攥紧拳头。“谁下的蛊?”

      零写: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想让他死,好继承他的财产。

      “他走了右边,去村庄干什么?”

      零写:去杀他的家人。

      “然后呢?”

      零写:他杀了。然后他被天道标记为‘罪人’。因果线斩断,神籍注销,成为‘不存在的人’。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三年前的某一天,一个普通人,被家人下蛊,走投无路去寺庙求药,发现自己被下蛊,回家杀了家人,然后被天道注销。整套因果链完整了。第一因是什么?表面上看是家人的贪欲。再往上呢?家人为什么贪?因为穷。为什么穷?因为天道的功德分配规则。功德分配规则是谁改的?帝座。

      他抬起头看零。“第一因是帝座。”

      零写:对。

      “每一道题的尽头都是帝座?”

      零写:不全是。有的是自然因果,有的是天道本身的偏差,有的——他停了一下——有的是我。

      沈知返看着最后三个字。

      “你?”

      零写:我的代码被拆成七块之后,天道系统缺失了七个核心功能。因果追溯失效,功德分配偏差,生死簿记混乱,飞升考核被改,刑律执行不公,神籍管理僵化。每一科考试背后,都有一个根本问题:天道本身在出错。而每一个出错的源头,都能追溯到我被删的那一刻。

      沈知返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他继续走,零跟在半步远。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没说话。他在消化刚才那段话。收碎片是为了修天道,修天道是为了让零恢复,但零恢复之后就会被覆盖。而考编是为了进入天道核心,改写规则。改写规则是为了——

      “零。”

      半步远的纸条递过来。

      “改写规则,能让你不被覆盖吗?”

      零没有立刻写。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笔悬在纸上,走了十几步才落笔。写完后递过来:

      不知道。以前没人试过。

      沈知返看着这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继续走。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那我就考进去,试一次。”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很轻,但沈知返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零正看着他,瞳孔里的代码转得很慢,像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头写纸条,递过来:

      好。考一次。

      沈知返把纸条收好,转回头继续走。前面三里的三岔路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到路口的轮廓。一条岔路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直伸向荒地。他站在路口,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中间。然后他迈步走了中间。

      “为什么不走左边?”零跟上来,递来纸条。

      “题做完了。”沈知返说,“我要赶路。”

      零写:左边寺庙里有灵药。

      “我不需要灵药。”

      零写:可以治你的肩膀。

      沈知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从城隍庙被清除使割伤之后,伤口一直没好好处理,最近几天赶路,又淋了雨,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他顿了顿。“你编的题里,寺庙真的有药?”

      零写:我编的题是真的。三岔路,左边寺庙,散仙,灵药。

      沈知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边那条岔路。野草很深,路几乎看不见了。他想了想。

      “走左边。”

      零跟着他拐上左边的路。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寺庙。庙很破,比土地庙还小,但屋顶还在,门也没塌。沈知返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瓷瓶。他走过去拿起瓷瓶,拔开盖子,里面是黑色的药膏,气味清苦。

      他把药膏抹在肩膀上。凉丝丝的,疼痛瞬间退了大半。

      “这散仙呢?”

      零写:早走了。他去年飞升了。

      沈知返把药膏揣进怀里,走出寺庙。站在庙门口,他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右边通往那个“村庄”,题里的村庄。他想了想,没往右走,原路返回了三岔路。

      “题做完了,”他自言自语,“但路还是走中间。”

      零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没写纸条。沈知返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零。零正看着右边那条通往“村庄”的路。他的瞳孔里代码转得很慢,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知返转回头,继续走。中间的路通往荒地,荒地上有一条隐约的车辙,很旧了,被野草盖了大半。他们沿着车辙走,走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走出荒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是暗绿色的,流得很慢。河对岸有雾,浓得看不清对面的景物。河岸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幽冥界。

      沈知返在石碑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零。零站在他身后半步远,袖子里两块碎片的光映在暗绿色的水面上,一绿一金,微微跳动。

      “到了。”沈知返说。

      零点头。他递来最后一张纸条:

      过了河就是幽冥界。鬼差会盘查。你复习了吗?

      沈知返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写着“幽冥界条例”的残纸,上面是他这几天赶路时默写下来的条目。他看了两眼,折好塞回去。

      “复习了。”

      零写:好。走吧。

      沈知返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桥。桥是石桥,桥面很窄,两边的栏杆上刻满了符文,和司命殿底档库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

      “零。”

      零跟着停下来。

      “刚才那道题,第一因是帝座。如果每一道题的尽头都是帝座,那第七科的题目是什么?”

      零站在他身后,没有写纸条。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对岸遮得严严实实。沈知返回头看着他,零站在桥中央,一身的绿光在雾里明明灭灭。他慢慢抬起手,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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