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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述职报告写不完 省纸。也算 ...

  •   沈知返第七次提笔蘸墨时,笔尖又秃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支跟了他三百年的秃毛笔,看它最后一根毛颤颤巍巍地落在桌上,像一根将死之人的遗发。

      “好。”他对着空气说,“你也退休了。恭喜。”

      秃笔不会回话。他把它放进笔匣里,从抽屉深处掏出替补——一支同样秃的。文枢院的文具申领需要填表、报备、等审批,光流程要走四十七天。他一百年前提交的那份申请,至今还卡在灵文殿的“待办”里。

      他把秃笔蘸进墨里,继续写。

      面前是三百二十七份待誊抄的飞升申请。每一份都写得龙飞凤舞、语病百出,看得沈知返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誊抄一份的功德是零点零三文,三百二十七份加起来——他心算了一下——九点八一文。

      够买一碗凡间的素面,加一个蛋。

      文枢院誊录房的天光永远是不明不暗的。天道的日光从穹顶漏下来,在每一张案头上投下一模一样的光斑,不暖也不冷,照得人不困也不醒,把沈知返一张脸照得跟宣纸一个色号。

      三百年来,沈知返坐在这张案头,看过无数份申请,帮无数神官润过述职报告,替无数武神代写过战场总结。

      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述职报告的万能开头:

      “承蒙帝座洪恩,天道庇佑,臣于某年某月某日,奉旨下界……”

      而他的自己的述职报告,三百年来,第一句永远是同一句:

      “臣沈知返,第九品誊录官,本年度誊录文书共计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份,无差错。”

      “无差错”三个字,是他三百年文枢院生涯的全部骄傲。

      隔壁李慕的述职报告写了二十页,每年都要换一摞新纸。他的述职报告写了三行,三百年前那张纸还没用完。

      省纸。也算贡献。

      “沈哥。”

      隔壁案头的李慕探过头来。此君比沈知返晚飞升一百年,同样卡在第九品,但人家的胡子已经从下巴长到了胸口,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修仙小说里“闭关三百年”的老前辈。

      “你那份述职报告,是不是又只写了三行?”

      “六行。”沈知返头也不抬,“今年多写了三行。”

      “多写了什么?”

      “多写了三个字。”沈知返说,“‘无差错’。一个字一行。”

      李慕沉默了一下,给他比了个拇指:“……有进步。”

      沈知返:“谢谢。”

      誊录房的门突然被踢开。

      一个浑身金光、披甲戴胄的武神大步走进来,甲片撞得叮当响,震得满屋子文书飞起。沈知返下意识护住桌上的三百二十七份申请,用身体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

      “沈知返!”武神声如洪钟,“本将的述职报告呢?”

      沈知返认出了他。广目天将,第七品,掌管南天门外三千天兵。上个月他亲手把述职报告的模板塞给对方,还附了一张纸条:“第一段写战绩,第二段写伤亡,第三段写忠君爱民,第四段写来年计划。填空即可。”

      显然,对方连填空题都不会做。

      “将军,”沈知返语气平静,“模板在您手里,您只需要——”

      “本将不会写!”广目天将一掌拍在他的案头上。三百二十七份文书齐齐震起三寸,沈知返眼疾手快按住其中一份,没让它飞出去。“你替我写!本将明日要交,你今晚写好,功德按三倍算你!”

      沈知返听到“三倍”时眼皮抬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听到对方补了一句:“你写完了送去我殿里,本将今晚还要去赴瑶池宴,没空等你。”

      沈知返的眼皮又垂下去了。

      “将军,”他低声说,“今晚我值班誊录,无法外出。”

      “你值什么班?一个九品誊录官值什么班?”广目天将嗤笑,“你今晚不写,本将明天就去灵文殿递你的状子,说你玩忽职守!”

      沈知返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毛。他慢慢站起身,绕出案头,走到广目天将面前。他比对方矮一个头,身材单薄得像张宣纸,但当他开口时,整个誊录房都安静了。

      “将军,”他说,声音不大不小,“您上次在瑶池宴上喝多了,把隔壁桌的琉璃盏砸了,是灵文殿的差役替您赔的。您上上个月在南天门外纵马,踩坏了牵牛星的药田,是裴照大人替您压下来的。您上上上个月——”

      广目天将的脸色已经变了。

      “——您确定要我去递状子吗?”沈知返微微偏头,“我虽然只是个九品誊录官,但我誊录的每一份文书,都会经过我的眼睛。我看过的东西,脑子不太好,但记性还不错。”

      沉默持续了十息。

      广目天将的脸色从红到白到青,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摔得震天响,但沈知返已经在碎纸纷飞中坐回了案前,提起秃笔,继续誊抄。

      李慕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沈哥,你刚才……太刚了。”

      沈知返:“我烦。”

      “你就不怕他真去递状子?”

      “他不敢。”沈知返蘸了蘸墨,“他砸琉璃盏那天,我正好在誊录瑶池宴的纪要。那件事要是被帝座知道,他掉的不是一级两级。”

      李慕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记性到底有多好?”

      沈知返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誊抄,秃笔在宣纸上划过,一行行端正的小楷如流水般铺开。广目天将的申请表上写着“臣自入天枢以来,蒙帝座厚恩,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沈知返自动翻译为:我什么也不会干,但我很会表忠心。

      他把这句话抄进述职报告时,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誊录房的天光暗了下去。同僚们陆续离开,李慕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别太晚。”

      沈知返点头。

      誊录房里只剩他一人。

      三百二十七份申请,还剩一百零三份。他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起身去角落里添灯油。灯油的味道刺鼻而廉价,文枢院的经费永远紧张,但天枢院那边的功德池却修了一座又一座。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那张羊脂玉似的面孔被暖光一照,总算添了点人气。

      他想起前两天听到的一个笑话。灵文殿给诸神官发了通知,说本月功德定额上调一成,无信徒的神官“请自行解决”。所谓的“自行解决”,就是自己想办法去凡间搞点香火——但像他这种九品誊录官,凡间连庙都没给他修一座。

      三文钱。他账户里一共三文钱。还是上个月帮一个土地公代写情书赚的。

      沈知返叹了口气,回到案前。他翻到第一百零四份申请。申请人的名字叫“裴月”。

      他皱了皱眉。

      裴月。飞升时间:距今三百四十二年。神位:无。功德来源:无。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誊录了三百年的飞升申请,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他翻了翻。文枢院的飞升档案是按年份分册的,三百四十二年前的那一册他上个月刚刚整理过。裴月,没有记录。

      但这份申请上,盖着天枢院正式受理的印鉴。

      沈知返的笔悬在半空。他慢慢把这份申请放到一旁,继续翻后面的。第一百零五份,第一百零六份……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翻到第一百一十七份时,他停住了。

      又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再翻。第一百三十三份。又一个。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誊录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书,落在对面墙上那行刻入殿规的金字上:

      “天道无亲,唯德是辅。”

      沈知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笔匣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提笔写下:

      “臣沈知返,第九品誊录官。本年度誊录文书共计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份,无差错。”

      他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无差错”三个字上方。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慢慢把笔移开,在那行字的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了第二行:

      “又及:臣于今日誊录中,发现一批不存于飞升档案、却盖有正式印鉴的申请记录。共计一十七份。申请人皆无名、无位、无功德来源。臣不知此事为何,故如实记之。”

      他停笔。

      灯油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火花。

      沈知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三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笺叠好,塞进述职报告的夹层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誊抄那一百零三份申请。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灵文殿的某间密室里,一份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不存在申请记录”,正被一只手轻轻翻阅。那只手的主人穿着文枢院最高品阶的官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被标记为“待清除”的名单。

      名单第一行,写着三个字:

      沈知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述职报告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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