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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虚言瞒岁,残绳暗扣未燃期 百阶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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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阶刑尽,茉莉归零。
漫天素白花瓣终是落尽,只留青石沟壑里浅浅余香,残存在凛冽荒风之中,像一场仓促落幕、无人祭奠的盛大诀别。天道隔绝阴阳的透明屏障缓缓消散,那道困住奔赴、隔开生死的无形壁垒,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白奕几乎是踉跄着踏上残存刑光的石阶。
衣袍凌乱翻飞,唇角磕出的血丝尚未干涸,掌心布满撞击结界留下的赤红淤痕。三年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风骨,在方才那场天人永隔的对峙里,碎得片甲不留。
他眼底凝着未褪的猩红,心肺间仍残留着眼睁睁看她叩阶泣天、魂碎如雨的剧痛。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步一磕头,俯首碾碎自身魂光。
她抬手疯拍冰冷天道屏障,无声恸哭,跪求苍天换他余生安稳。
她以最弱残魂,逆抗天命,走完了世人皆惧的碎魂绝路。
这般撼动天象的决绝,这般以命相抵的赤诚,怎么可能败。
可高台绝顶,晚风疏凉。
苏菥秋静静悬立在夜色里,半虚半幻的魂影飘摇单薄。那缕血色红绳依旧缠绕在她魂核之上,没有断裂,也没有消融。
七日肉身的计时,从不是踏完百阶便自动启封。唯有她亲手将这根锁魂红绳彻底摘下,肉身才会现世,那燃魂赴灭的七日大限,才会正式开始倒数。
她不肯就此摘下红绳。
心底藏着一寸卑微的贪念。她想借红绳庇护的这一段偷来的光阴,借着天道裂隙馈赠的虚实灵能,再多留在人间几日。不求相守依偎,只求隐于暗影,替白奕拨开白嵩布下的重重罗网,补全苏家旧案的残缺证据,护他渡过眼前这场滔天祸乱。等风波落定,大局安稳,她再亲手扯断红绳,赴那早已写定的消亡结局。
这份赴死的盘算,她半分都不能叫白奕窥破。
于是她敛去眼底翻涌的凄楚,压下魂核之下暗流涌动的天机,将一切赴死的决意藏入虚渺魂影深处。
“白奕。”
她出声,语调轻得像风拂枯叶,平淡得掀不起半分波澜,眼底是恰到好处的空洞与无力。
说话间,她抬起那截近乎透明的手腕,那根细细的血色红绳便明明白白缠在腕间,清清楚楚落进白奕视野。她指尖虚虚晃了一晃,像无可奈何的示弱,又似将现实摊开给他看。
“你看。”
“献祭失败了。”
“百阶踏尽,天道依旧不收我。这根红绳还牢牢缠在我魂上,羁绊未绝,因果枷锁难破。我终究走不了,也散不去。到头来,不过是白白受了一场魂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腕间红绳灼灼,是她递到他眼前的“证据”。
她刻意展露这一幕,便是要叫他看见红绳尚存,相信祈天梯献祭落空。她并不奢求他全然信服——白奕心思深沉,方才茉莉漫阶、刑光撼天、她叩阶泣天的景象真实发生,骗不过久经权谋的人。
她只求换来一层缓冲,让他陷入半信半疑,即便心底疑云丛生,也不会不顾一切追根究底。只要能拖延住他,偷得这寥寥数日暗中布局,便已足够。
白奕脚步骤然定格。
夜风灌满他空旷的衣袍,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劫后余生的酸涩狂喜猛地涌上心口,紧随其后,是铺天盖地挥之不去的惶惑不安。
他目光死死锁在她腕间那道血色绳结。
红绳尚在,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可方才撼动天地的刑光,漫天零落的茉莉花瓣,她叩阶之时魂光簌簌碎落的模样,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分毫真切。
理智不停警醒他,这般逆天的献祭,不该落得全盘落空。可眼前所见,又是她依旧飘摇破碎的魂体,是那根未曾断绝的锁魂红绳,是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无望。
两种念头在胸腔之中狠狠撕扯,落得满心满腹的半信半疑。
疑窦在心底生根,可他不敢深究。
三年阴阳相隔,夜夜折寿相守,他早已受不起再一次永别。倘若戳破假象之后,迎接他的是彻底失去,他连承受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他喉结沉重滚动,沙哑嗓音裹着倾尽余生的偏执,克制住翻涌的痛楚:“败了便败了。”
“我从不需要你以命渡我。三年天罚我熬得,半生孤寂我受得。哪怕此生永远阴阳相隔,因果纠缠,我都认。”
“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权柄朝野,盛名荣华,于他而言,从来抵不过眼前这一缕残魂。
苏菥秋魂体微微震颤,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过。
他的深情滚烫真切,毫无半分虚饰。可恰恰是这份赤诚,让她即将到来的诀别,愈发残忍伤人。她只能将满腔翻涌的悲恸死死按捺,化作一层淡淡的疏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不必如此执念,白奕。这本就是执念滋生的因果,不该由你用余生去偿还。”
话音落下,她悄然催动神魂深处那股微弱诡秘的灵能。因红绳未曾摘下,她尚且保有穿梭虚实的权能,不能触碰、不能相拥,却可穿行密室高墙,窥听暗处密谋,辨识案卷之中藏下的伪证。
红绳一日不除,便多偷得一日光阴。
她要做藏在阴影里的执棋人,替他扫平前路刀光,等万事尘埃落定,再亲手终结自己。
……
荒岭下风沉如墨,远处草丛里两道身影静立在月色之下。
他侧头看向身侧青衣女子,晚风撩动晚晴的衣摆。
“终究是无解局。”晚晴轻声叹,声音轻得要融进晚风,“天命既定,谁都逃不开。”
沈砚垂眸望着她清冷侧脸,心底漫起一阵渺茫怅然。
终于,他终究按捺不住,抛出一句卑微的试探。
“晚晴,若……我往后不在侯府了,你会不会,有半分念想?”
问话压在风里,轻得近乎听不真切。他一生恪守本分,从不直言情爱,只敢在命数将尽之时,讨要一句微不足道的念想。
晚晴指尖骤然攥紧,睫毛飞快垂落,掩住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湿热与剧痛。
她不能答。
一旦松口回应,便是给他徒增牵绊。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淡而冷的声响:“守局人,当断私情。”
每一字都像一把小刀,既割他,也割自己。
沈砚眸底那一点微弱微光缓缓黯淡,心底什么都明白了。
无解,无归,亦无余生。
他微微颔首,将所有不舍、深情与赴死的决意尽数敛下,归于沉默。
……
高台夜风渐凉,沉沉暗流已经席卷整座京华。
白奕压下心底盘旋不散的疑云,那根红绳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枷锁,也是暂时安抚他的假象。他清楚自己心底的不安不会就此消散,只是眼下,他舍不得再去逼问她。
他抬眼望向那道虚浮魂影,眼底是隐忍到极致的缱绻,明明近在眼前,却永不能触碰。
“回府吧。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
苏菥秋默然颔首,魂影随夜风轻轻晃荡,悄无声息隐入他身侧的暗影之中。
一人一魂,踏夜归城。
表面风波暂歇,可所有人的命运都已埋下引线。
无人知晓,苏菥秋锁魂红绳依旧未摘,七日燃魂大限尚未开启,偷来的时光有限,她的暗处布局方才启程;白奕半信半疑,心底那团疑云没有消散,往后迟早会戳破这场谎言。
无人知晓,晚晴的冷漠从来不是无心无情,是窥见死亡之后,忍痛做出的自我保全。
白嵩在暗处磨刀霍霍,静待收网;帝王于朝堂冷眼制衡,步步试探。
亡魂藏于暗影燃尽余温,忠仆暗中筹谋以命殉局。
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窒息虐心的终局风暴,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