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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旧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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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阳惨白,落在西园西角的旧库房顶上,照不化檐下寸厚的积雪。
西园常年领不到正经修葺的银钱,库房门轴早就锈死了,老方拿铜匙狠狠拧了两下,伴着一阵刺耳的铁锈摩擦声,两扇厚重的冷杉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扑面而来的是沉闷的霉气与陈年尘灰。
“二公子,您说您非要亲自来点查这烂摊子做甚?”老方一边拿鸡毛掸子拍打着浮尘,一边咳嗽着往里走,“大房那边说了,开春要将西园这几间旧库充作堆放漕运麻袋的杂房,里头剩下的旧铜烂铁,指不定哪天就叫人拉去当废铁卖了。”
裴听雪披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大氅,跨过积灰的门槛,嘴角挂着笑:
“正是要充公,才得先来瞧瞧。好歹是我西园住了十二年的地方,万一底下埋着前朝的金锭,白便宜了我那位好兄长,岂不冤枉?”
陆执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手里托着一本空白的登记簿,神情一如既往的沉寂冷峻,目光在昏暗的库房内一寸寸掠过。
屋里堆放的大多是残破的桌椅、生了绿锈的铜香炉,以及几口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樟木箱笼。
老方在一堆倒塌的破屏风后翻找了一阵,忽然踢到了一只极沉的黑铁箱子。
箱锁早就烂脱了,随着这一踢,沉重的生铁盖子歪斜着滑开了一半。
裴听雪眼尖,脚步一转便踱了过去:“这底下装的什么?”
他探身伸出手,拂开盖顶厚厚的蛛网,指尖扣住箱内那层泛黄发脆的油布,用力一掀。
没有金银玉器,唯有一股刺鼻的生铁锈气与陈年桐油味猛地冲了出来。
油布底下,静静躺着一件半旧的黑铁叶甲。
甲胄极沉,通体由玄铁札片串联而成,边缘磨损得厉害,甲片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大半,露出一片片暗沉如死血的铁灰底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前胸心口处那道深深的刀痕。
那一刀自左肩斜切而下,力道极狠,硬生生劈断了三枚硬度极高的玄铁札片,在铁叶上犁出了一道发黑发焦的豁口,几乎能想见当年那一刀是如何险恶地贴着主人的肋骨削了过去。
老方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咂舌道:“哎哟,这是军中的甲?西园里怎么会有这等杀伐凶物?”
裴听雪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落在了那件冰冷沉重的旧甲边缘。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顺着那道断裂的胸口刀痕慢慢摩挲下去,指腹触到了一片刻在护心镜边缘的暗纹。
那里极隐蔽地烙着一枚小小的“雁”字,下缀三道波纹铭印。
雁回关,崔家军铁骑的随军武库印记。
裴听雪搭在冰冷甲片上的指骨一点点缩紧,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二年前雁回关城头那一战,崔承砚坠入深涧,军报上写的是“甲胄碎裂,尸骨无存”。
这件甲,就是从那场无名之战的血泊里硬生生扒下来的。
“先生。”裴听雪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执,嗓音在阴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发飘,“你见识广,替我掌掌眼,这件甲……是谁的?”
陆执站在三步之外的阴影里,看着裴听雪单薄颤抖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护心镜前那道翻卷的刀痕上,垂在袖中的左手虎口猛烈地抽痛了一下。
那一刀斩碎了玄铁甲叶,也顺势斩断了他手腕的筋骨,将他推入了生不如死的雁回冰河。
“捡的。”陆执的声音极平,没有一丝波澜。
裴听雪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挑着眉毛,眼底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捡的?北境九边主将才配穿的玄铁密札甲,先生随随便便就能在路上捡到?”
“早年流落关外,在边市荒滩上见它被泥沙埋了大半,看着铁质尚可,便收在旧箱底充当压箱石。”陆执迎着他的目光,眼眸深得像不起风的夜海,“不过是一堆烂铁,早无用处。”
裴听雪笑了起来,那双眼里水光流转,戏谑之下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刺:
“先生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随手一捡,便能捡来九边的精甲;随口一背,便能背出户部的规条;随手一写,连字都像关外名将的手笔……先生,你究竟在路上还捡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好东西?”
陆执垂眸避开他逼视的目光:“草民命途多舛,入西园前,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流民,所见所闻皆是残破之物,入不得公子的法眼。”
“谁说入不得?”
裴听雪像是有些赌气,忽然弯下腰,双手穿过冰冷刺骨的玄铁甲叶,竟是要凭一己之力将那件足有四十余斤重的旧甲从箱底搬出来。
他身子骨常年被病气磨得虚弱,甫一发力,双臂便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白如金纸。
“二公子使不得!”老方吓得大叫。
铁甲沉重,冰冷的铁鳞划过裴听雪的指节,带出一阵粗重的喘息。
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甲领往上提,腰侧骤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筋骨脆响,整个人脚下一滑,竟被铁甲的重量带得直直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疾掠而至。
陆执的动作快得根本超出了寻常文弱书生的常理。
他一个大步欺身而上,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裴听雪向后扭曲的细瘦腰肢,手掌温热而沉稳,力道霸道得不容置疑;同时他受过重伤的左手猛地一抄,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四十斤重甲!
铁甲撞在陆执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裴听雪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陆执的怀里。
冷冽的寒风、尘灰的气息,混杂着陆执身上那股极淡的药草香与墨香,瞬间将裴听雪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隔着单薄的衣衫,裴听雪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执胸膛下那颗沉稳、强劲,却又在此刻猛烈跳动的心脏。
他的下巴抵在陆执的肩头,鼻尖擦过陆执略显粗糙的青布衣领。
陆执的手臂如铁铸般圈着裴听雪的腰,将他牢牢护在方寸之间。
那一瞬的慌乱甚至撕碎了他经年累月修成的冰冷面具。
陆执低下头,看着怀里面色惨白、因为脱力而微微喘息的年轻人,声音沙哑得吓人,带着几乎无法自控的低沉与决绝:
“裴听雪,你只管待着。”
他的气息擦过裴听雪微凉的耳廓,一字一顿,重逾千钧:
“天塌了,有我。”
库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裴听雪整个人僵在陆执怀里。
他眨了眨眼,那双原本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彻底空了。
“天塌了,有我。”
这一句从不是一个下人或客卿会对落魄质子说的话。
这是十二年前,那个背着残破铁甲、浑身浴血倒在雪地里的少年,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过的誓言。
老方在一旁拍着胸脯直念阿弥陀佛:“哎哟陆先生,多亏您手疾眼快!二公子这金贵身子,若是被砸出个好歹,老奴可怎么向老夫人交代!”
陆执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底所有的汹涌在一刹那被生生掐灭。
他松开环在裴听雪腰间的手,顺势将那件沉重的旧甲稳稳放在了旁边的空案上,随后退后两步,躬身垂首,面容重新化作一潭死水:
“草民一时情急,僭越冒犯,请公子责罚。”
腰间的温热骤然抽离,刺骨的冷风立刻重新倒灌进来。
裴听雪扶着桌案站稳,指尖蜷了蜷,似乎还在贪恋那一瞬间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度。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迅速退回安全界线、低眉顺眼的“西席先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与心酸。
“先生何罪之有?先生救了我,我谢先生还来不及。”
裴听雪直起身子,苍白的手指在旧甲那道狰狞的刀痕上重重抚过,随即转头吩咐老方:
“这件甲,擦干净,搬到我卧房里去。”
老方愣住了:“啊?二公子,这杀伐铁甲放卧房,怕是不吉利吧……”
“我说搬,就搬。”裴听雪眼皮微抬,声音里透出一股极罕见的冷厉,“压在我的箱底。谁敢动它,我剁了谁的手。”
言罢,他再没有看陆执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尘土弥漫的库房。
白狐氅在冷风中翻卷如浪。
陆执独自立在昏暗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握住那人腰肢时单薄而脆弱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心口疼得发窒。
那件甲上有雁回关的血,也有他当年活下来的证明。
而如今,裴听雪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