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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西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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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之事过去后,西园换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转运司那边吃了闷亏,裴承熙虽未明着发作,却将西园周围的暗桩撤换了两个。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夹雪小雨,青石板路湿滑冰冷。书房内,窗棂半开,冷风夹杂着潮气扑进来,将案头的宣纸吹得簌簌作响。
陆执身着青灰直裰,肩背立得极平整,正立在书案旁研墨。他的动作很稳,手腕悬在半空,极有章法地推移着墨锭。案上摊着一本《诗经·秦风》,字迹刻印得极清晰工整。
裴听雪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柄紫毫笔。
他穿一件月白素面夹袍,袖口挽起半寸,露出清瘦皓白的手腕。
今日该轮到他诵读古训。
少年质子的名头在白鹤城挂了十二年,人人都当他不学无术,可陆执清楚,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经卷,裴听雪早就熟稔于心。
“公子,该读《无衣》了。”陆执放下墨锭,声音冷清,如碎玉击石。
裴听雪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唇角挑着半分没正形的笑意:
“先生整日拘着我读这些老掉牙的旧篇,外头兵荒马乱的,读了又能顶几两碎银?”
陆执面色未改,只垂眸看着书页:
“诗以言志。公子既在西园,便须守西园的功课。请诵。”
裴听雪轻嗤了一声,像是拿这位油盐不进的先生没法子。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润如流水般在微寒的书房中散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他读得极顺畅,腔调抑扬顿挫,然而读到第二章时,舌尖微转,字音却极突兀地拐了个弯:“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他把“同袍”后的次章,故意念成了断句杂糅的残篇。不仅错落了字眼,甚至刻意跳过了那句本该最激昂的“与子同仇”。
陆执执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潭深井,直直落向裴听雪的脸上。“错了。”
“错了?”裴听雪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得很,眼尾微微弯起,“哪里错了?我分明记得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先生莫不是诓我?”
“《秦风·无衣》,次章当为‘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公子方才错置了首尾,漏了‘同仇’之意。” 陆执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双幽深的眼底,隐隐掠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
他怎么可能念错。这篇《无衣》,是大燕北境九边将士出征前的战歌。当年雁回关下,崔家军铁骑踏碎冰河,满营儿郎高唱的便是这一曲。裴听雪故意念错,甚至将“同袍”二字咬得极轻极缓,分明是在拿刀尖往他的心口上戳。——他知道这屋子里坐着的不是什么落魄寒儒,而是一个满身风雪、骨子里早烙下铁甲印记的边关旧将。
裴听雪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念错了便念错了,先生板着一张脸做什么?古人云‘孰能无过’,难不成先生还要打我的板子?”
陆执收回视线,将朱笔搁在青石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西园没有体罚的规矩。但既是功课,错了便该受罚。” 他抽出一刀崭新的澄心堂纸,整齐地推至裴听雪面前:“抄十遍。字迹需工整,笔锋不得虚浮。”
“十遍?”
裴听雪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手腕,哀怨地叹道:
“先生的手用来算账杀人,我的手却是娇生惯养用来翻闲书的。抄完十遍,这手怕是要废在先生案前了。”
陆执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抄完方能用午膳。在下在此督导。”
裴听雪盯着陆执那张无动于衷的侧脸看了半晌,眼底那抹戏谑的薄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探究。
他没有再争辩,反而极其顺从地抽出一支狼毫,蘸饱了浓墨,端端正正地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笔锋摩擦宣纸的细微沙沙声。
裴听雪抄得极慢,极认真。那一笔一划全无平日里的轻佻浮躁,悬腕运力,筋骨内敛,甚至带着某种刻意模仿的刚劲之气。写到第五遍时,他忽然停下笔,偏头看向站在窗边长身玉立的陆执。
“先生为什么不生气?”裴听雪轻声问。
窗外的冷雨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散碎。
陆执背对着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闻言头也没回:“读书有讹误,是常理。为人师者,因材施教,何来怒气。”
裴听雪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先生倒是好涵养。全府上下都当我烂泥扶不上墙,连兄长见了我,也只当我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唯独先生,错了一个字,都要罚我抄上十遍。” 他低下头,指尖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虚虚滑过:“念错了要罚,那若是先生念错了,又当如何?”
陆执转过身来,目光沉冷如铁:“先生不念错。”
“那可不一定。” 裴听雪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光芒明亮得近乎灼人。他手腕一沉,飞快地在纸尾补全了最后一句,随即将笔搁下,笑意又重新漫上了眉梢:“这世上的错,有的写在纸上,有的记在心里。先生若是认错了字,不过废一张纸;可若是认错了恩、记错了债……先生又该罚自己抄多少遍呢?”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陆执袖中的五指猛然收紧,左手虎口的伤疤随着心绪的起伏剧烈地抽痛了一下。裴听雪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在擦着当年云岭古驿的边线飞过。可陆执的自控近乎病态,他只是垂下长睫,掩住眼底所有的暗涌,走上前将裴听雪抄好的十张纸叠好收拢。
“字写得尚可。”陆执的声音依旧挑不出半点错漏,“去用膳吧。”
裴听雪静静地看着他将那十张纸仔细压进木匣,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逼问。
他潇洒地甩了甩宽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先生且留着那几张纸。往后……有的是地方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