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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云岭笛 ...

  •   自那一盏热茶泼在案上后,西园连着三日静得落针可闻。

      日头一天比一天惨淡,天边阴霾低垂,北风刮过空落落的庭院,将枯竹打得啪啪作响。

      裴听雪推说身上发虚,关在内室里闭门不出,连晨间的讲书也免了。

      只有毕叔每日将煎好的草药与温热的米粥隔着门递进去,出来时总摇头叹气,说二公子夜里睡不踏实,总是惊醒。

      陆执并未多问。

      他依旧在辰初起身,将西园内外院的例行公事理得井井有条。

      白日里,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中核验早年残留下来的盐铁漕运杂簿,每一笔开支、每一两银钱的去向都被他用小楷批注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

      他知道那半块砚在裴听雪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他也知道,那个在西园装了十二年纨绔的质子,此刻正躲在帘幔后拼命缝补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夜幕降下得极快。戌时一过,寒气便顺着门缝拼命往骨头里钻。老方照例领着小厮将长廊下的十二盏风灯一一点上。澄黄的光晕排成笔直一线,从正房门前一直横贯到偏僻的角门,在冰冷的积雪上投下一团团惨淡的光斑。巡至角门时,老方见陆执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黑斗篷巡视过来,忙躬身行礼:“陆先生,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没歇着?”

      “院里的柴草堆得有些乱,四处走走,防走水。”陆执语气平淡,目光在最后两盏随风摇曳的风灯上停了停,“更深了,你先回耳房烤火吧。”

      老方如蒙大赦,呵着冻得发红的双手,缩着脖子快步去了。

      天地间彻底静了下来,只余下干冷的烈风呼啸而过。

      陆执没有立刻回东厢房。

      他踏着薄雪,脚步无声地穿过蜿蜒的抄手游廊。

      行至后院那几丛被雪压折的枯竹旁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忽然撞进了他的耳膜。

      陆执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笛音。竹管发出的调子干涩而喑哑,甚至带着几分走调的漏气声,显然是一支年份极久、内膛干裂的旧竹笛。可那曲调…… 陆执原本掩在宽袖中的五指猛然攥成了拳,指节瞬间泛起白痕。

      这曲子不是南朝教坊里那些缠绵悱恻的丝竹软调,也不是中州世家饮宴时附庸风雅的雅乐。

      那是关外北境独有的古调。

      低沉、萧索,像是在狂风肆虐的沙场上,一行残兵逆着风雪艰难跋涉。

      陆执缓缓侧过身,借着廊柱投下的浓黑阴影,望向庭院西北角的那座观雪小亭。亭柱斑驳,四面敞风。裴听雪就坐在亭边的美人靠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大氅,青丝未束,被冷风吹得在苍白的面颊旁胡乱飞舞。他手里握着一支通体泛黄、磨损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漆色的旧羌笛,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抵在唇边。

      他吹得极慢,极吃力。每吹过一个转折,指尖都要在冰凉的竹孔上颤抖半晌。曲调幽幽地在风雪里打着转,眼看着要攀上最高的那道苍茫关隘,曲意即将由悲凉转入辽阔的一瞬—— 音律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得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将一段过往斩成了两截。

      余音散进冷风里,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裴听雪没有再吹下半支。他垂下握笛的手,肩背微微弓起,胸膛极浅地起伏着,整个人单薄得像要随风散去的一片枯叶。

      “……留一半,路上冷。” 他当年在柴房里藏了半炉炭。临走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借过这支破旧的竹笛,坐在马车辕木上吹了半支关外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少年把笛子塞回他冰凉的手里,低声说:“下半支,留着见面再吹。”

      可自那一夜后,关山阻隔,生死茫茫。他回白鹤城被立为质子圈在西园,守着这支残笛吹了无数个长夜,却永远只肯吹这前半支。因为下半支的曲调,他根本不会,也没人教他。那是活着的人才能吹完的调子。

      “咳……咳咳……” 亭里的裴听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唇角,右腕从狐裘的宽袖中断然滑出。月光混着雪光斜切进亭中,将他右腕内侧那块凹凸不平、色如死灰的烫疤照得一清二楚。

      脚步声在雪地里响起。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隐匿的悄无声息,而是沉稳、规律,一步一步踩碎残冰的声音。

      裴听雪的咳嗽猛地止住了。

      他飞快地将右手缩回袖中,同时将那支旧羌笛反手藏入身后的大氅褶皱里,动作快得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病弱与苍凉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熟悉的、略带惊诧的散漫笑意:

      “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没睡?难道也嫌屋里冷,出来赏雪?”

      陆执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入雪亭,在离他三步远的台阶下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极深极沉,从裴听雪略微发颤的唇色,缓缓移到他藏在大氅后、微微绷紧的右臂上。

      “夜深了,风大。公子的旧疾尚未痊愈,不宜久留风口。”

      裴听雪倚着亭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生管得真宽。不过方才……先生都听见了?”

      陆执神色未动,淡淡道:“在下只是巡院路过,听得断续声响,以为园中进了野鸟。”

      “野鸟?”裴听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尾弯弯的,满是戏谑,“先生这耳朵倒是挑剔得很。我好歹也是裴家的二公子,吹两声笛子,倒成了先生嘴里的野鸟啼叫。”

      他索性将藏在身后的旧羌笛拿了出来,在指间转了个轻巧的圈,随手递向陆执:

      “既然先生觉得难听,不如先生来吹一曲,教教我何为雅音?”

      那是赤裸裸的试探。

      竹笛递在两人中间,通体微黄的管身在寒夜里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裴听雪那双清亮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执脸上的每一寸纹理,甚至连瞳孔的微颤都不肯放过。

      他在赌。

      赌眼前这个人究竟能装到几时。

      当年古驿借笛的那个人,手握关外军旅的力道,吹起羌笛时指法与中原人截然不同,惯用食指侧锋压孔。

      若是他接了,若是他动了……

      陆执的目光在那支笛子上停了一瞬。十二年前的雪夜、草堆里呛鼻的血腥味、少年发颤却紧紧护在他身前的手臂,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胸口处,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正死死硌着他的皮肉,疼得发麻。

      他不能接。一旦吹出那下半支《雁南回》,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便彻底碎了。裴承熙在外虎视眈眈,崔家在暗处磨刀霍霍,一个被除名的死人,绝不能把这个本就无路可走的质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执缓缓抬起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身前,退后半步,躬身行礼:“公子说笑了。在下出身寒门,自幼苦读经义,于乐理一道实是一窍不通。这笛子,先生不会。”

      “不会?”

      裴听雪嘴角的笑意骤然凝滞了一瞬。

      握着笛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隐隐泛青。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疏离的青衣先生。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诮与荒凉:

      “先生说不会,那便是不会吧。”

      裴听雪收回手,将那支旧笛摩挲了一下,重新塞回了大氅内侧,贴着心口放好:

      “可我听外头的人都说,先生懂算筹、通漕运、知经纬,连崔老太爷当年的字帖都能临得七八分像……这世上,竟还有先生不会的东西?”

      “术业有专攻。”陆执的声音依旧平缓得像结了冰的死水,“在下不过略通几笔糊口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

      裴听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言的疲惫。

      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扶着冰冷的亭柱慢慢站起身,将身上的白狐氅裹紧了一些:

      “罢了。先生什么都会,偏偏不会吹笛;而我什么都不会,偏偏只想听完这支曲子……倒真是没趣得很。”

      他越过陆执身侧,步履微有些虚浮地朝游廊走去。走过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陆执,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先生既然巡完了院,就早些回去吧。西园的灯多,别迷了路。”

      陆执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

      直到那阵微弱的木屐声彻底消失在游廊拐角,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袖袍翻飞间,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腹正无意识地蜷曲着,虚虚按在虚空之中,那是北境羌笛第六孔的压法。

      下半支曲子,他会。曲名《雁南回》。只是这大雪封山的北境关隘,雁早就不南回了。他又如何敢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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