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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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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回执》第一章
他苏醒过来的第一瞬,没有劫后余生的释然,只有刺骨的冷。
像是整个人沉在冰湖底下,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浸着化不开的寒意。
沈砚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天花板斑驳起皮,落着薄薄一层灰。鼻尖钻进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旧纸张腐败、还有极淡的铁锈气息。
她动了动手指,腕骨传来尖锐的拉扯痛感。
低头望去,两只手腕横七竖八排布着数道已经结痂的狭长伤口,血痂暗沉发黑,像是被锋利的器物反复割划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碎片一样的画面疯狂冲撞——七年前滂沱的雨夜,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轰鸣,玻璃炸裂飞溅,暴雨混着滚烫的血糊住她的视线。
她不是应该在南方临海的公寓里,整理完项目报告沉沉睡去吗。
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浑身虚软无力,头一阵阵发昏,眼前阵阵发黑。这具身体明明是她自己的,却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这间屋子不小,却空空荡荡,家徒四壁。一张旧铁架床铺着发潮的被褥,墙角堆着倾倒的竹篓,废弃的文件、撕碎的纸片滚得满地狼藉。窗户钉着老旧的木板,只留一道细窄缝隙,一缕惨白天光顺着缝隙斜斜切进来,浮起漫天飞舞的尘埃。
门是从外面锁死的。
她扶着墙壁踉跄走到门边,手掌拍上去,厚重木门纹丝不动,锁扣在外头扣得死死的,分明是防着她往外跑。
没有鲜花,没有救赎,没有久别重逢的唏嘘感慨。
没有一件事,让她体会到计划得逞半分的快意。
她筹划整整七年,推演过上百种重逢的局面,预想过对峙,预想过博弈,预想过撕开旧案那一刻的震颤。万万没有料到,醒来之后,自己竟是被困在这样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当中。
沈砚索性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神。这一坐,便是大半日过去。
缝隙里的天光缓缓偏移,等到再度睁眼,腹中传来空洞空洞的轰鸣。
不是心力交瘁带来的幻觉,是实实在在的饥饿。
她这些年辗转各地,早已习惯节食熬夜,可此刻胃里空得绞痛,才恍然醒悟。不是精神受创带来的躯体幻觉,是活生生的人,被断了吃食。再耗下去,说不定谋划复仇七年的执棋者,还没见到仇人,就要先活活饿死在这间屋子里。
沈砚咬着牙撑住墙面站起身,正要抬手重重叩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声响沉稳,一步步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抬脚,不轻不重踹了踹门板,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隔着木板传进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只带着几分不耐:“吃饭。”
嘴上说着送饭,门却没有半分要打开的迹象。
沈砚垂眸,才看见木门下方,凿开一道低矮狭小的活门,外面递进一只白瓷小碗,“哐”一声,重重搁在地上。
门外那人继续开口,声音隔着薄薄门板渗进来:“快点。吃完把碗推出来。”
这道小门比狗洞大不了多少,人绝不可能从中通行,只够递进来一碗一筷。碗里是一素一荤,饭菜已经半凉,筷子长短不齐,一长一短歪歪插在米饭当中。
沈砚蹲下身,指尖触到微凉的碗沿,心底泛起一阵荒谬的悲凉。
七年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带着一身伤痕回到江城,一心要掀开那场雨夜车祸掩埋的全部真相。她预想过无数开场:酒会对峙、商业谈判、法庭举证。哪里想得到,她归来之后迎来的第一桩待遇,竟是被锁在屋内,经由这样一道小洞接收残羹冷饭。
什么快意复仇,什么真相大白。虎落平阳,龙困浅滩。说出去,有谁会信。
这时门外,那名送饭人的脚步声挪开,换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语调轻快,仿佛换了一副面目:“陆先生,你还守在这里?”
一个清和的男声远远应答过来,音色温润,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阿哲,又轮到你过来送饭。”
先前那个送饭的人嗤了一声:“不然呢,摊上这么一桩差事,谁乐意往这晦气地方跑。”
名叫阿哲的人走近,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也就你一天按时来送一顿,旁人躲都来不及。如今城里乱成这样,多少旧事被翻出来,各家大门关得紧紧的,谁愿意沾这档子麻烦。”
“我又不光是送饭。”门外那人声音压低,“陆家那边盯得紧,这屋子里的人,半分差错都不能出。万一出了事,我们谁都担不起。”
“说的也是。那里面那位,可不是寻常囚徒。”
门外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
沈砚背靠门板坐着,将那两只长短不一的筷子握在掌心,端起那碗微凉的米饭,安静听着门外交谈。
纸张的摩擦声闯入耳朵,是地上散落的纸团。
方才她起身的时候不曾细看,此刻天光斜斜落下来,才看清满地揉烂的纸。
沈砚放下瓷碗,弯腰,把散落一地的纸团一一捡起来。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字迹扭曲凌乱,时而激昂,时而颓丧,语句颠三倒四,字里行间全是压抑到快要溢出的恐慌、怨恨、还有反复的自我诘问。墨痕深浅交错,有些地方,甚至晕开淡淡的褐色痕迹,像是干涸之后的血迹。
她一页一页展开读下去,越读,心口越是沉沉下坠。
零碎纷乱的字句,一点点拼凑出可怖的轮廓。
这里囚禁的不只是她。
七年前雨夜,不止一场车祸。
牺牲。契约。以血肉为祭,以恨意作引。
原来,从来不止她一个人被困在那场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