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一件无脸 ...
-
梅露辛吃完两串烤羊,守门兵丁就跑来了。跑得比昨夜还急,帽子都没戴。
"大人!缝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在动。太阳一出来就开始了。"兵丁咽了口唾沫,"起先我以为眼花。后来看清了——那缝里有东西在挤。挤不出来,卡住了。"
一行人往城北走。波比也跟来了,跑在最后头。
门前围了一圈人。菲奥娜不在——他去换衣服了,是朱利安说了一句"剑会锈",他才肯走的。
梅露辛蹲下去,把眼睛贴到缝跟前。
缝里黑。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那团黑动了。
它从缝里挤出来,像有人把一整团影子从门缝底下往外拧,拧得那道缝一点点鼓起来,石头被撑得吱吱响。
那团东西出来了半个。
它没个定形——出来的时候先撑成一个人形,站了两息,又塌下去,塌成一只四脚的东西,走了两步,再塌,塌成一团雾。雾散了又聚,聚成一件袍子。
袍子底下没有脚,也没有腿。袍子自己立着,袖子空荡荡地垂在两边。
梅露辛绕着它走了半圈,走到它正面——
正面也是背面。
一样的布料和褶子,袖子同样空荡荡地垂着。它没有脸那一面。
袍子是旧的,深灰色,边上磨得发白,下摆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上补过,补得很粗。
梅露辛的目光顺着袍角往下走,走到袍子最底下那一圈,停住了。
绣的是锁链。
锁链缠着一条龙。那龙盘着,被链子绕了三道,绕得严严实实,龙头朝下,朝门口那个方向。
灰渡口那夜,噬焰教黑袍的袍角上,绣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梅露辛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这袍子哪儿来的?"
"自己的。"
"谁给你做的?"
"不记得了。"
"这铭文是谁绣的?"
那背影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我醒来的时候就穿着。"
门框上一圈铭文忽然亮了。暗黄色,跟库房那次一个色。石头开始鼓刺。
"退!"朱利安报,"土刺,涨势每秒两根。"
有龙张嘴就喷火,火落在刺上,那一片刺没塌,反倒从暗黄烧成亮黄,硬了一层。
"别喷!"梅露辛吼,"越喷越硬!"
她已经蹲下去,火从心口起来一小截,一点没剩地闷回胸口。门框上那圈铭文灭了,地面上的刺散成灰,风一吹没了。
从火起那一瞬到灰落地,中间只隔了梅露辛咽回去的那口气。那条龙喷出去的火还挂在半空,烧了一半就熄了。
那团影子悬在缝口上,开口了。
"……你刚才那个。"
"本龙哪个?"
"往回收的那个。"它说,"我要的就是那个。"
"你要那个干什么?"
"销账。"
"销什么账?"
"你背后那道门里,记着一笔。"它说,"守者这一签,空了一千年。我这个差事,悬了一千年,没人接,也没人销。"
梅露辛蹲在地上没起来。
"你跟门里那个声音,"她忽然问,"是一个吗?"
那袍子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
"一道温和的、跟本龙说'你血脉欠''开了门我告诉你'的声音。"
袍子沉默了更久。
"我不那么说话。"它说,"我没有脸,也没有名字。我不告诉你你欠什么,我只知道,我这一笔没销。"
梅露辛和朱利安对视了一眼。
朱利安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他说。
"你确定?"
"门里那个,会哄你开门,会在名字上撒谎,要的是'出去'。"朱利安说,"这一个,无脸、无定形、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只会说'销账'。它不是门里那个。"
"那它是什么?"
朱利安看着那件空袍子,慢慢说出他的判断。
"门里那个,是当年坐这个位置的人。他堕落了,没走成,也没死透。剩下半张脸。"他说,"而这一件——它不是'人'。它是'位置'本身。"
"位置?"
"守者这个职位,在门里挂了一千年。坐它的人没了,名字没了。可'有这么个差事、需要有人守'的契约束还在。"朱利安说,"契约不会凭空消失,它就聚成了这么一件东西。它是守者职位的残影,一个空岗。"
梅露辛重新看向那袍子。
难怪它没有脸,没有名字,连自己是什么形状都试不出来——它不是谁,它只是"一个没人补的差事"。
"那它袍子上的锁链缠龙纹,"梅露辛问,"怎么跟噬焰教一模一样?"
"因为是噬焰教抄它的。"朱利安说,"这纹是守者职位的印记。原本刻在它身上,也刻在碑上第三个名字旁。噬焰教那一脉,抄去绣在黑袍上。好让人以为,他们是看门的正统。"
"真的看门人,"梅露辛看着那连脸都没有的袍子,"连名字都没有;假的看门人,穿着它的纹,到处招摇。"
那袍子似乎听懂了,空荡荡的袖角轻轻晃了晃。
"你叫什么?"梅露辛问。
"没有名字。"
"那你是什么?"
"第三个。"它说,"立约时排在第三的那个位置。第一是你们,第二是人类,第三是看门的。我不是那个人,我是那个人留下的差事。"
"你要销账,怎么销?"
"要各方都在场。"它说,"空岗销不掉,得有新的人接,或者旧的人把这一千年的悬空结清。我自己销不了——我连走出这道门都只能走半个。"
"你想让本龙用那团火,把你销了?"
"嗯。"它说,"你那个叫归零,能把'一直悬着、没结的东西'结清。"
梅露辛没立刻答。
"销了你,门会怎样?"
"销了我,旧的差事就清了。"袍子说,"门里那位,少了个空岗可借;这个位置,干干净净地等着新的人来补。门,要重新封,还差一个在常的守者。"
"那你呢?"
袍子沉默了一下。
"我就不用再在这儿,没脸、没名、没形状地试了。"
波比从人堆里挤出来,仰头看那件袍子。
"它没有脸。"
"嗯。"
"那它怎么吃饭?"
"它不吃。"
"不吃会饿死的。"
"它死不了。"
波比想了想:"那它可怜。"
波比想了想,很仗义地补了一句:"等它有了脸,我分它半块饼。"
袍子的袖角又晃了晃。
那件袍子说完,开始往回缩。缩得很慢,一点一点往门缝里退,退到一半,卡住了。
"……"
"怎么了?"
"进不去了。"它说,"挤出来半个,另外半个还押在里头。这半个出去了,就回不去了。"
梅露辛蹲下去,跟那件卡在缝里、进不去也出不来的旧袍子,面对面看了很久。
"那你就先卡着吧。"她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本龙不会随手乱烧。这账怎么销、你该不该销、销完谁补那个位置——本龙得先弄明白。"
"好。"
"你别乱动。"
"动不了。"
梅露辛带着人往回走。走出十几步,那袍子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你昨天在库房里,也是这么收的。"它说,"那七把锁上的铭文,是你收掉的。"
"你怎么知道?"
"门里看得见。"它说,"这道门连着城里每一道刻过铭文的石头。谁收了什么,我这儿都有数。"
梅露辛站在原地。
"那你都记着?"
"记着。记了一千年。"
走出很远,她还听得见风里那句——
"我等你。"
朱利安在旁边报:"这一个,声源可信度,无法评级。"
"你又听不出来?"
"听不出。"朱利安说,"但门里那个,是骗你开门。这一个,什么都不图。就想把悬空的差事结清。我前世管这叫——空岗待交接。"
"它真不是坏的?"
"坏不坏,先看它想要什么。"朱利安说,"它不要开门,不要名字,也不要你进去。从头到尾,只要一件事:那桩差事,有个了结。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坏不起来。它只剩一件活,该有人干,却没人干。"
梅露辛啃着手里最后一口凉透的烤羊,嚼了很久。
走到城门口,正碰上菲奥娜换了干衣服,背着剑往这边来。
"怎么样了?"
"出来了。"
"在哪儿?"
"卡在缝里。"
他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想了两息,又背回去了。
"那不用砍。"他说。
"万一它挣出来了呢?"
"挣出来再砍。"
梅露辛看着他把剑背得端端正正。
"你就不能一直拿着?"
"重。"
"你昨天还举了一夜。"
"昨天是昨天。"菲奥娜说,"昨天它没出来。"
梅露辛回头望了一眼宝库的方向。
门里有一个半张脸,等着她开门,给她算着一笔她并不欠的假债;门缝里卡着一件无脸的袍子,守着一个没人补的空岗,只求她哪一天把这笔真账结清。
一真一假,都在那扇虚掩的门后。
她摸了摸怀里那两本册子、一把老锁,又看了看身边背着大包袱的波比。
梅露辛把怀里的册子搂紧了些:"这两本,本龙先存着。谁要翻,拿烤羊来换。锁也是,碰一下,半只羊。"
苍鳞回来了,阿什福德还没找着。
"走。"她转过身,"先吃饭。账要算,路要跑,本龙还得先去瑟兰,把人签的后人、还有那个被押到南边去的姑娘,一并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