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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她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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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坡上下来,天已经擦黑。进了城门洞,波比在后面拽了拽梅露辛的袖子。
"那个。我的。"
梅露辛把包袱卸下来塞给她。波比蹲下去,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绳。
两样东西:一叠纸,一张画。
朱利安接过去,没凑到眼前,举着让最后一点天光从纸背后透过来。
"二十三张。"他说,"瑟兰户籍,第九册。抬头两个字:送亲。"
"底下呢?"
"名字,出处,入册年份。"他一张张翻,"塞西尔,灰榆城,七百三十一年;玛尔塔,白鸦港,七百九十四年……"
"这些姑娘,都是嫁过来的新娘?"波比仰头问。
梅露辛也盯着那叠纸。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数不对。"梅露辛指着那一串年份,"按和亲的规矩,百年一回,一千年也就十位,每一位都该在玉牒上、是正牌的公主名分。这一册子,从六百一十二年到八百九十六年,二百八十四年,记了二十三个姑娘,三五年就一个。"
她抬起头。
"这不是和亲的册子。"
朱利安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这是借'送亲'的名头,把民间姑娘成批送走的账。"他说,"你看这里头的名目。有'赎罪奉献',有'代祷送嫁',有'替主家祈福'。这都是圣廷和贵族卖赎罪券、抵奉献债的名目。真正的百年和亲,是国王拿一个公主名分送来的。而这些,是地方上、教会里,三五年一茬。把还不起债、犯了'罪'、家里出不起钱的姑娘。换上婚裙,往'龙'的方向送。"
"送哪儿去了?"
"多数根本没到龙域。"朱利安说,"有的半路分去了赎罪诸城,有的进了围场,有的不知去向。"
梅露辛把那串名字又看了一遍,没说话。
山下人怕的,不只是信息封闭、不知道龙域其实挺好。还因为人类的国王、贵族、圣廷,真的在打着"送亲"的幌子。三五年就送走一批有去无回的姑娘。百年一回的正牌和亲,被他们做成了一条常年不断的、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买卖。
"难怪山下的戏文唱'喂龙'。"她低声说,"不是空穴来风,是真有人在一车一车地喂——喂的不是龙,是他们自己的买卖。"
波比似懂非懂,只把那张画抽出来。
画折了四折,展开,压平。
一条黑龙,站在门口,半侧着身,一只前爪搭在门框上。门框上一圈铭文,画得极细,绕着门走了整整一圈。
"爪距四指半。"朱利安蹲下去看,"第三趾短。"
梅露辛的心一缩。
"苍鳞家?"
"苍鳞家。"朱利安说,"门框上那圈铭文,画的是十六道。第九道短一截。和真门对得上,一样都不差。画的这条龙,站的就是封印这道门。"
"这家三百年前就断了。"
"主脉的龙没了。"朱利安说,"画的这条,是你上一辈的。"
梅露辛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本龙这只,第三趾也短。"
"短。"朱利安说,"你是苍鳞家主脉最后一条黑龙。断了之后,血脉册没再添过你。你是断后出生的龙。自己从这片山里长大。没谁给你记。"
他又指那叠名册。
"名册和画一个包,跟着旁支一起传下山。苍鳞旁支的人,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张画,画着该站在门前的龙;一册账,记着被送去喂买卖的姑娘。"
波比一直蹲在包袱边上,这会儿站起来,走到梅露辛跟前,仰头。
"祖母说,画上这条,是我们家的。"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光洁的小胳膊,"她说,在我们身上。"
她头顶支着那只裂了缝的小角。
"祖母说,我们这一支是从这儿出去的。回来找名字,名字在那儿,就算回过了。"
她看着梅露辛,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又清又稳:
"曾姨婆。"
梅露辛手里的羊腿掉了。
"本龙什么时候多了个亲戚。"
"刚才。"波比说。
"本龙不认。"
"祖母说,认不认都在。"
"那本龙问一句。"梅露辛捡起羊腿,"本龙多了个亲戚,能多领几只烤鸡?"
"血亲不领口粮。"朱利安说。
"那要她干什么。"
"她能吃。"波比说,"我吃羊肉。"
"曾姨婆家有吃的吗?"
"有。"
"那我住下。"
"本龙没说让你住下。"
"您说了有吃的。"
波比很满意地把自己的小角晃了晃:"那曾姨婆现在有亲戚了,也有饭了。"
门框上那圈铭文亮了,暗黄从缝口起,往两边走,眨眼走完整圈。
"土系。"朱利安报,"门框一圈,十一根,还在涨。火是给它添劲的,别烧。"
波比没退,扑到石阶上两手按住那张画。菲兹扔了扫帚扑过来,把纸一张张往怀里拢。卢西恩一把把波比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退了三步。菲奥娜一剑劈在门框底下第三块石板上,那排刺塌了半截。
有根刺扎在梅露辛小腿上。
"往回。"
她把那口火提起来,往回压进胸口。门框上那圈铭文没了,半空里的刺塌成细面,风一起全没了——快得连菲兹怀里那摞纸都还没拢齐。
梅露辛小腿上一个洞,血顺着往下淌。她没管腿,低头看自己的手。
"本龙的羊腿呢。"
"三步以内的东西,一起没的。"朱利安说。
"本龙刚啃了三口。"
"三口。"
本龙盯着空了的手,心里把那三口羊腿记成一笔:火收了门,门顺手把肉也收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折在肉上。
菲兹蹲下去,把拢在怀里的纸一张张摊开,用袖子抹了一遍。抹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这个坏了。"
最后那张纸的最后一行,被刮掉了。刮得很重,纸都薄了一层,举起来对着光能看穿。名字那半边没了,剩半个字头和入册年份。
朱利安蹲下去看了很久。
"不是划的,是拿东西刮的。"他说,"划的是顺手,刮的是想让它没了。碑上第三个位置是凿的,这一行是刮的——力度不一样,手法一样。"
梅露辛蹲下来。
"这是哪一年的?"
朱利安看那行剩下的年份,手指顿住。
"就是今年。"
满场静了一瞬。
"这一趟。"梅露辛的声音冷下来,"本该在册子上的那个真新娘,她的名字,被人从这册子上刮掉了。"
"跟凿碑、凿补位法,是同一路手法。"朱利安说,"同一只手,或者同一拨人。"
梅露辛想起加百列在灰榆城旅店问到的话——真新娘四天前后半夜,被卫兵押着往南去了,赎罪券诸城的方向。
她先被从送亲队伍里调包,再被从送亲名册上刮掉。
一个人,要这样被抹两次,才算是彻底没了。
"她有名字。"梅露辛把那张纸轻轻放下,"本龙会把她找回来。找回来,把名字给她补回去。"
后半夜,守门兵丁跑到摊子上来砸门。
"门!那道缝,比昨儿个窄了。"
梅露辛掀帘子:"窄多少?"
"拿指头量的。昨儿能塞两根,今儿只能塞一根半。"
朱利安在她身后开口。
"门的状态,从虚掩变成了回拢。"
"回拢是什么意思?"
"你这几趟在门前、在碑前。一连用了几回归零。把渗到门口的东西,清了一些。"朱利安说,"门像是被你临时按住了,往回收了一点。"
"那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提醒。"朱利安说,"这证明你的归零确实能临时压住它。但它是'认'了你才回拢——你一不在,它还会松。临时按,按不住一千年。"
"真正的解法还是三签。"
"真正的解法还是三签。"
守门兵丁这时候跑上来,帽子歪着:"大人,碑脚又多了一道新凿痕,深浅、斜度,跟门缝边上那道一个样。"梅露辛没回头。"它没停。"
梅露辛望着城北的方向。
那道门认了她的脸,正一寸一寸往回拢,像一头暂时被按住的兽。可她知道,真正在门后推的那半张脸、在门外凿名字的那拨人,谁都没罢手。
"账又多了两笔。"她数着指头,"一笔翡冷翠,一笔送亲名册。"
"还有一笔地精。"朱利安补。
"对。"梅露辛说,"围场里那群祖上给门打过铁的地精,还在替别人的罪干活。"
她转身进屋,把外袍披上。
"明天开始,本龙要去瑟兰。"她说,"人签的阿什福德家、被刮掉名字的真新娘、山下的赎罪诸城——都在南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着大包袱的孩子、那个一百六十岁头一回吃熟肉的精灵、那个抱着扫帚的地精、那个抱琴的、那个抱剑的。
"本龙去要账。"她说,"你们谁敢跟着?"
没人答话。
波比把包袱往上托了托:"我去。曾姨婆说了,有饭的地方就有我。"
朱利安在后面报:"随行意愿,样本五。其中幼儿一名,置信度待验。"
第二天天没亮,她出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