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wded City》榆狮

1、番茄 白毛小哥遇

　　市集区每周五下午的蔬菜摊，是Crowded City最像战场的地方。

　　Elm是掐着点来的。四点出头，摊贩刚把“周五特惠”的牌子挂出来，人群就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涌上去。他站在人群外围，左手拎着一个旧帆布袋，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马尾被挤得歪到一边。他不想挤，但他需要买菜。冰箱空了三天，再不去他就要靠喝水撑到下周。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人群。

　　菜摊上堆着不太新鲜的番茄、蔫了的青菜、表皮发皱的土豆。特惠，能好到哪里去。Elm伸手去够一袋番茄，指尖刚碰到塑料袋，旁边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撞过来，帆布袋的带子“啪”一声断了。袋子里的零碎东西撒了一地，一枚旧硬币滚进泥水里，几颗薄荷糖被踩碎。

　　Elm低头看了一眼，右边眼睛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帆布袋是他唯一一个袋子，用了两年，洗得发白，带子磨得只剩一丝线连着。现在连那一丝也断了。

　　他把番茄放回去，蹲下来捡东西。人群从他身边挤过去，没人看他。旁边卖鱼的大婶正在骂一个偷鱼的小孩，声音尖得像刮锅底。卖菜的老板在吼“别挤了别挤了谁再挤老子不卖了”。远处有人在喊“抓小偷”，声音越来越近。

　　Elm捡完东西，站起来，觉得耳膜在跳。

　　他今天本来就不太舒服。昨晚没睡好，左眼窝隐隐作痛，义眼片硌得慌。现在被吵得耳鸣，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抓着那袋番茄，想赶紧付钱走人。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跌出来，膝盖着地，摔在他脚边。

　　Elm低头。

　　一个少年，瘦得不像话，灰卫衣上沾满了泥，脸上也是。一头蓬松的黑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跪坐在地上，右手撑地，左手揉着眼睛，眼泪汪汪的。绿色的眼睛——绿得不太真实，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子。睫毛很长，湿漉漉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Elm往后退了一步。

　　少年抬头看他，泪眼朦胧地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Elm看见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快得像鱼尾划过水面。然后少年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老板——！”

　　Elm整个人僵住了。他右手还拎着番茄，左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少年把脸埋在他大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老板！你到哪里去了！我这么漂亮遇到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少年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菜场。“说好我偷你把风，现在你怎么要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卖菜的老板拎着秤杆冲过来，卖鱼的大婶鱼都不杀了，伸长脖子看热闹。旁边买菜的人纷纷往后退了两步，给这场戏让出舞台。

　　Elm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少年，少年的脸蹭在他裤子上，把泥和眼泪一起蹭上去。Elm的胃里一阵翻涌，他不是没遇到过无赖，但这么无赖的还是第一次。他想把腿抽出来，但少年抱得很紧，手指扣在他膝盖后面，指甲掐进布料。

　　他试着动了一下。少年立刻哭得更大声了：“老板！你踢我！你居然踢我！我们不是说好了——”

　　“闭嘴。”Elm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少年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扑闪扑闪的，眼泪还在往下掉。Elm恶狠狠地瞪回去，瞪着那张沾满灰的脸——五官好看得过分，哭成这样居然还是好看，甚至因为哭而更好看了。

　　更恶心了。

　　“说好我偷你把风”——放屁。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老板已经走到跟前了，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脸色铁青。“你们是一伙的？”老板问。Elm没说话。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喊“送警局”，有人喊“赔钱”。

　　Elm知道，如果他说不认识，这出戏还能继续演下去。那个碰瓷的会哭得更大声，会编出更多细节，会把他拖进泥潭里，而他今天已经累得不想再跟任何人多费一句话了。他低头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瘪回去。

　　那个笑，Elm看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扔给老板。“番茄的钱。够了吗。”老板愣了一下，低头数了数，脸色缓和了一点。“够是够了……”他嘟囔着，转身走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卖鱼的大婶重新拿起刀，刮鳞的声音又响起来。

　　少年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拍了拍卫衣上的泥，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那只手纤细，却又好像蕴含着很大的力量。他动作轻快利落，像卸了妆的演员。然后他歪头看着Elm，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

　　“好啦，别生气，”少年说，声音和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版本判若两人，轻佻又散漫，“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对我的脸有什么想法，我都会包容的。”

　　他眨了眨那双绿眼睛，睫毛扇了两下，嘴角挂着“我知道我好看”的笃定。Elm把恶心压下去，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Elm深吸了一口气，“别跟上来。”

　　他转身就走。帆布袋的带子断了，他只能把袋子抱在怀里，番茄在怀里滚来滚去。走出菜场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暗下去，市集区的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灰蒙蒙的。

　　他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喂——我叫Aslan，”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快无比。

　　Elm把番茄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