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陶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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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冬天出生的。允安的冬天总是极冷的。乌蒙蒙的天不时夹带些细碎如银子的雪花散下。
我出生的那一天，就是这样彻骨的雪天。娘亲也是在那一天故去的。她是因难产而死。我从没见过娘亲的容貌。后来听宫女们说，我的娘亲生前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在她死后，被追加为宸佳贵妃陶氏。“宸”是“宸星”的宸，北极星的意思。皇上封她为“宸”，足见对娘亲的喜爱。所以，对于直接导致他喜欢的娘亲故去的我，也成了他最为厌恶的对象。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婴。
他不喜欢我。我一出生，就被抱离了皇宫，寄养在别苑，由一个资格较老的宫人抚养。直到长成四岁，才又被接回了宫。宫中的日子并不比别苑好过。我不得皇上的喜爱，甚至被冷落。他对我一向不闻不问。即便是偶尔在房道上撞见，他带着一大批人浩浩荡荡的走来，擦过我身边时，也不过是冰冷一撇。那凄神寒骨的目光慑的我直发抖。我是怕他的。所以当阿颉扑身向他，大声唤着“父皇”的时候，我总是极为羡慕地看着阿颉。我断然是从来不敢这样称呼他的。
我四岁回宫时，负责照顾我的细娘带我去拜见他。书房里，他端坐在腾纹镂雕漆亮的大椅上，连手中执的书卷也不曾移动。“进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威严。我哆哆嗦嗦踉跄着上前拜礼，“父……父皇。”他的表情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怒目瞪着我，那烁烁的眼神似是要在我身上戳出两个洞来。我吓得连呼吸都忘了。末了，他只是甩袖将书扫落一旁，就出了房间。自那以后，我再见他，都是双手行礼，谨谨向前道“皇上”。
宫中向来是个极为势利的地方。身为长公主的我不受皇上的待见，早在第一天就已人尽皆知。那些宫女太监们见了我，嘴上随意一句“见过长公主”，就侧身而过了。尊敬之意更是半点也没有。可我不在乎。因为好在我有细娘。
细娘是在我入宫之后，特地从皇后的身边调来照看我的。细娘很疼我，她人长得也白白净净，我觉得娘亲就应该是她这样的。所以我常常调皮地挂在她脖子上，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味道，然后问她，“细娘，我叫你娘亲好不好？”她每次都如临大敌，急急地放我下来，神情慌张，“长公主，这可万万使不得！乱说话是会掉脑袋的！奴婢可受不起这样的玩笑啊！”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只好悻悻放开她。其实细娘撇开这时的一本正经来说，还是个顶好的人。皇上不会给我什么赏赐，但细娘总会弄出一些稀奇的玩意来哄我开心，比如糯米红豆莲糕，斑斓的小糖人，还有一只漂亮的燕子风筝。她手把手的教我放它。风筝飞在高高的天上，曳曳抖动。天蓝蓝的，云白的像一个个糯米团。我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要随那只风筝一起飞走一样。“细娘，我想变成一只风筝。”“长公主怎么可能是风筝？”她笑了，我仰头看着风筝，也看着她，风清澈从面上滚过。我想也是，我怎么可能会变成风筝？就算是风筝，也仍旧被人扯着线，不能随处想去哪里去哪里。我是注定要在这深宫里呆上一辈子的人。只要有细娘陪着我，就足够了。
可是细娘呆在我身边的时间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长。她和娘亲一样，在一个雪天里悄悄离开了。冬至的那天，她受了风寒，病的起不来了。我跑到太医院求他们去看看她，那些人却纷纷冷冷推说有事脱不开身。没法子我只好照着偷出来的药方子一味药一味药的去找，然后在浓郁药粉味的房间里将药碾碎，煮好了想送去给她喝。药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响，我呆在一旁，静静想着和细娘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放风筝的日子，那些风淡云轻的日子。才发现，我清楚的连一个细节都不曾忘。那一刻我特别害怕失去细娘。
屋外下起了雪，细细碎碎，落到地上很快就融了。一片两片三片……我想起细娘给我吃的桂花糕，也似这样薄这样白，近近的好像可以闻到香味。
在我将药端到细娘病房门口的时候，一群衣着红绿的宫女上前拦住了我。她们莺莺喳喳的说着什么细娘身子不好，怕会传染给我，又要送我去皇后身边。我茫然看着她们，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说。我去求太医的时候她们没有拦我，我去药房偷方子的时候她们没有拦我，我一个人熬煮碾药的时候她们没有拦我，就连这药也是我辛辛苦苦从药房一路端着过来的，她们中没有任何人上前来帮我。现在她们凭什么，凭什么来拦住我？！她们人那么多，我生病的时候都没见过有这么多人来照顾我，现在她们却一窝蜂似的全拥了上来，个个伸着胳膊拽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进去，仿佛那屋里关的是一只凶神野兽。我急得快要哭出来，说什么也要进去给她送药喝了。宫女们便答应说替我去送药给细娘喝，一旁的几人上来端走我手中的药碗，另有几人立即拉了我往别处走去。我拗不过她们，只得一步一回头的嘱咐着，“一定要尽快给她喝了啊！喝了就会好的！”她们没有应我，只是端了药远去。我毫无办法，看着细娘住的小院在不断后退，渐渐融入暮色，孤零零的立在一片砖瓦中，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不知道是自己的药没有起到作用，还是那些宫女忘了给细娘喝，总之，细娘在隔日的夜里停住了呼吸。听闻这个消息，我哭了好几天。后来又大病一场。折腾了好些时日，才缓了过来。
我连细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因为太医院的那帮人假惺惺的说怕长公主染上疾病，更何况细娘只是个宫女。我狠狠地瞪着他们，气的手在袖里发抖。是啊，细娘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宫女，一个连生了病都不屑去救的宫女。可对于我来说，宫女那么多，细娘只有一个，她是我的亲人，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细娘不在了，我觉得像是有人从我心里拿走了什么，感觉空落落的。细娘，待我极好的细娘呵……
我就这样又成了没人照料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陶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