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风残少年须臾》美女邱莹莹

31、第 31 章

　　前言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十六岁。

　　十六岁是一个什么样的年纪呢？是还相信永恒的年纪，是以为一句承诺就可以锁住一生的年纪，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刻在课桌的木质纹理里、以为那样就可以像紫檀匣子上那句“聊赠一枝春”一样永不磨灭的年纪。可是我已经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磨灭的——紫檀会磨损，金粉会剥落，白玉会生出裂纹，丝绸会褪色，连石头砌成的院墙也会在风雨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它的皮肉，露出里面苍灰色的、像骨骼一样的夯土。可我还是想写。我想在所有的磨灭发生之前，用我最饱满、最丰沛、最不知天高地厚的笔触，把一切都写下来，让它们在纸上重新获得一个永远不会被时间摧毁的肉身。

　　这就是《旧物》的来处。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是“旧物”？为什么不去写那些崭新的、闪亮的、正在发生的事物，偏要去写那些褪了色的、残缺的、被遗忘了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在旧物堆里长大的——老宅的青砖灰瓦，祖母的樟木箱和紫檀匣子，堂屋里那盏再也不被点亮的长明灯，书架上那些被蠹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线装书。它们是我的童年，是我的童话，是我认识这个世界最初的方式。在别的孩子抱着崭新的芭比娃娃和变形金刚入睡的时候，我抱着的是一只冰凉的铜手炉，炉膛里还有几十年前烧剩下的炭核。我把它贴在脸颊上，冰凉冰凉的，可我觉得它是暖的——不是炭火的那种暖，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一样恒温的暖。那就是旧物的温度。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宅，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城市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新的楼房，新的街道，新的橱窗里陈列着新的商品，新的人们穿着新的衣裳说着新的话题。一切都是新的，新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开始想念那些旧东西——想念那只紫檀匣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出的幽暗光泽，想念那支白玉簪贴在颈侧时那一瞬间的凉意，想念那些泛黄的信笺在翻阅时发出的沙沙声，像秋叶在风里窃窃私语。我发现自己和这个崭新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可以看见它，可以触摸它，可以参与它，可我始终无法真正地融入它。我的灵魂有一半还留在老宅的阁楼里，和那些旧物一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沉睡。

　　于是我开始了书写。书写不是为了对抗遗忘——恰恰相反，书写是为了让遗忘来得更慢一些。我写残荷，写它在深秋的寒潭上撑着破碎的斗篷，写雨声打在它焦枯的叶脉上发出的金石撞击般的冷硬声响。我写梅花的冷香，写那种只有在最冷的冬夜才会绽放的花，写它的香气如何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房间里，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我写铜镜，写它被绿锈吞噬了大半的镜面，写它在黑暗里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人来照见自己的面孔。我写旧墨，写那些被磨得只剩一寸长的墨锭，写它们在砚台上重新研开时释放出的那一缕沉静的、像是从几百年深睡中醒来的松烟香。我写所有的旧物——那些被时间摧毁了又被时间保存了的东西，那些被遗忘吞噬了又被文字打捞起来的东西，那些看似无用却比一切有用之物更长久的东西。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打捞。打捞沉在时间河底的碎片，每一片都曾经是一艘完整的船，载过一个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我的工作就是把它们从河底捞上来，洗干净淤泥，对着光看它们残存的纹理和笔画，然后用我最华丽的辞藻、最繁复的譬喻、最不吝啬的词句，为它们重建一座文字的宫殿。有人说我的文字太铺张了，太密集了，像一幅用金线绣满了每一个角落的织锦，不留一丝空隙，让人读起来喘不过气。可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不想要留白。留白是给那些还有未来的人的——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所以需要留出空间来容纳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可旧物没有未来了，它们的未来已经被时间耗尽了。它们只有过去，只有被反复抚摸、反复凝视、反复书写的过去。我要用最稠密的文字把它们包裹起来，像用一层又一层的丝绢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让它们在文字的襁褓里获得第二次生命。

　　这本书写了很久。从深秋写到初春，从梅花未开写到梅花已谢，从残荷还站在寒潭上写到最后一片枯叶也沉入了水底。我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针一针地刺绣——不是那种随意的、潦草的、只求速度不求质量的缝补，而是那种最古老的、最耐心的、用丝线在绢面上反复盘绕的刺绣，一针压一针，一线叠一线，直到那些文字在手稿上堆叠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锦灰堆一样繁复而华丽的图景。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旧物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老，不是因为它旧，不是因为它承载了多少年的历史，而是因为它曾经被爱过。一件从来没有被人爱过的旧东西，只是一件废物；而一件被人用了一辈子、摩挲了一辈子、倾注了一辈子感情的东西，哪怕它残了、破了、锈了、褪色了，也依然带着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依然是一颗凝固了的、被时间打磨成了琥珀的灵魂。

　　这本书是献给那些旧物的，也是献给那些赋予了旧物以灵魂的人的。如果你在某个落雨的午后翻开它，读到那些关于残荷、关于冷香、关于铜镜和旧墨的段落，然后抬起头来看看你身边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东西——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那把断了齿的木梳，那本扉页上写着一个陌生名字的旧书——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在它们身上看到时间的形状，看到那些已经消逝了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看到一种比生命更持久、比记忆更深刻、比永恒更像永恒的东西。

　　那，就是旧物。

　　是为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