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信》追步风满袖

14、第一次吵架 而卧室里，

　　而卧室里，本该熟睡的陆执，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常年被噩梦纠缠，睡眠浅得惊人，对周遭动静格外敏感。方才房门细微的开合、晚风灌入的凉意、屋内骤然消失的那道浅浅软糯的呼吸声，尽数将他从浅眠中拽醒。

　　陆执瞬间坐起身，眼底睡意散尽，只剩一片清明。

　　客厅空空荡荡，沙发上空空如也。

　　那个怕黑、怕独处、连他去隔壁房间都会不安的小姑娘，居然在凌晨两点，独自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莫名的慌乱与不安瞬间攥住他的心脏。

　　无数细碎的猜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是不是瞒着他交了朋友？是不是偷偷认识了外人？是不是趁着深夜，偷偷出来见人？

　　海边深夜偏僻凶险、暗流隐匿，孤身一人太过危险。一想到她可能瞒着自己私自赴约、孤身涉险，陆执心底又慌又闷，还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他没有耽搁，随手抓过外套，快步推门追出，沿着沙滩远远跟在那道单薄身影后方，不远不近，静静尾随。

　　看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荒凉的防波堤，没有丝毫害怕、没有半分犹豫，陆执心底的猜忌与不安抵达顶峰。

　　可整片荒芜堤坝空空荡荡，除了溟溟，再无第二个人影。

　　没有来人，没有约定，没有所谓的私会。

　　就在他满心疑惑、心绪纷乱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漆黑暗沉的海面之上，无人操控、无光源折射，一缕缕清透温柔的幽蓝微光，忽然从溟溟的周身溢出。

　　微光顺着她的指尖、发丝、肩头缓缓流淌，顺着晚风坠入海面，一点点铺展开来，温柔地覆过浑浊的浪潮。原本暗沉浑浊、藏着无数杂质浊气的海水，在蓝光的浸润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澄澈、干净、透亮。

　　站在浪潮边缘的小姑娘，静静伫立在漫天流转的蓝光之中，身形单薄、空灵疏离，周身萦绕着一层不属于人间的干净光晕。

　　礁石后方的陆执，整个人彻底僵住。

　　头皮发麻，背脊发凉，心脏重重沉下去，一片冰冷。

　　他在海边长大二十年，见过渔火、见过海面磷光、见过所有自然天象，可他从来、从来没有见过人的身体会自主发光。

　　那不是任何光影错觉，不是外物映衬，是完完全全从她皮肉肌理里透出来的光。

　　他脑子一片空白，先前所有的“见网友”的猜忌全部轰然破碎，只剩下彻骨的错愕与慌乱。
　　他完全看不懂。

　　一丁点都看不懂。

　　所有的不对劲，全部有迹可循，却依旧拼凑不出答案。

　　她只是默默站在无人的黑夜里，独自守着一身他无法理解的异样，独自做着他完全看不懂的事，从头到尾，对他只字未提。

　　溟溟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窥探，依旧专注地催动灵力，消融海面的塑料垃圾与浮油，涤清整片浑浊海域。

　　直到整片近海彻底澄澈干净，再也没有伤害小家伙们的杂质垃圾，她才缓缓收回灵力。

　　漫天蓝光一点点收敛、褪去，海面重归静谧，只剩干净澄澈的潮水轻轻拍打着岸堤。

　　灵力耗损过半，她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泛起淡淡的疲惫，正要转身返程，身后骤然炸开一道冷沉的男声。

　　“原来你这么厉害，海水都能被你……净化？所以我救你根本是个笑话对吗？”

　　陆执的嗓音冷得发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错愕与受伤。

　　溟溟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骤然回头，瞳孔瞬间缩紧。

　　夜色里，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沉沉。

　　秘密被撞破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将微微透光的指尖死死藏在身后，浑身微微发颤，眼底瞬间蓄满了汹涌的水光。

　　“陆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她语调里全是慌乱与无措。

　　陆执一步步从黑影里走出来，目光沉沉锁着她。

　　“你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该问你。”他语气不自觉加重，冷意十足，“但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你出门，至少要打个招呼。”

　　溟溟泪水瞬间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下坠，哽咽得手足无措：“我没有故意瞒你……我只是不能说。”

　　“不能说？”陆执喉间发紧。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争执。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刺耳的话语，却隔着最深的隔阂与秘密。

　　溟溟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求和，可指尖残留的灵力微光迟迟不散，她只能僵硬地收回手，满心都是怕被抛弃的恐慌。

　　她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

　　一旦坦白，她可能就再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防波堤的夜风冷得刺骨。

　　潮声一遍遍卷上岸，拍在乱石上，碎出白茫茫的水花，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暖空气。刚刚的争执像一层薄冰，结在两人之间，吹不透、化不开。

　　陆执站在原地，眉眼沉得厉害。

　　他还没从方才那片蓝光的冲击里缓过来。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他守着这片海，熟悉每一阵风、每一次涨潮、每一种夜里该有的光景。

　　可今晚的溟溟，是他完全陌生的样子。

　　平日里黏他黏得紧，怕黑怕孤单，连独自待在客厅都要悄悄挨着他。

　　可一到深夜的海边，就变得无比强大，连海水都能被她净化。

　　她真的有太多秘密。

　　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以为的朝夕相伴、彼此依靠，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回去。”

　　陆执压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没带半点往日的纵容。

　　溟溟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

　　她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碰他。

　　两人一路沉默返程。

　　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隔着跨不过去的沟壑。

　　回到宿舍，陆执没开灯，任由一室昏暗笼罩。他脱下被海风打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她、哄她。

　　空气里的冷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冻人。

　　溟溟乖乖站在玄关，小手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残留着未散尽的灵力微光。她一直低着头，不敢出声道歉，也不敢再试着求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陆执生气。

　　是他知道真相后，不要她。

　　“去睡。”良久，陆执偏过头，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

　　溟溟抿着泛红的唇，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嗯”，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又委屈。

　　今夜没人哄她盖被子，没人替她拢好滑落的衣角，没人在她睡前轻轻摸一摸她的发顶。

　　她蜷缩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背对着卧室的方向，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窗。眼底的水光迟迟未干，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布料。

　　她不敢哭出声，怕陆执更讨厌她。

　　更怕自己所有藏得小心翼翼的秘密，会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

　　陆执躺在卧室床上，同样毫无睡意。

　　后背贴着冰凉的床板，却压不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闷堵。

　　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漆黑的海面，流转的幽蓝微光，小姑娘孤零零站在浪潮边，一身干净又奇异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海里彻底消失。

　　他想不通，也猜不透。

　　可心底最直白的情绪，倒不是恐惧和反感，而是无力和后怕。

　　他怕自己根本不了解她，怕她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个他永远触碰不到的世界。

　　后半夜，风渐渐停了。

　　整座滨海小镇彻底沉寂，只剩窗外远远传来的潮起潮落声。

　　溟溟一直没睡。

　　她静静的听着海面的动静，感知着海水里熟悉的气息流转。方才她净化了整片近海，消解了塑料微粒和海面浮油，护住了小鱼和浅海的生灵，可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直到一道身影慢悠悠从外海漂来，缓缓靠近浅滩。

　　溟溟的眼眸骤然一亮。

　　是海龟爷爷。

　　那是溟溟在深海众多长辈里，最亲近的一位。

　　活了上万年。

　　溟溟小时候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是海龟爷爷耐心陪在她身边，一点点教她听懂人语、熟悉人间规则。以前在深海无人打扰，它们日日相伴，日子简单平淡，它看着她长大，她也最依赖它。

　　后来溟溟执意来人间体验生活，它只好常年守在外海，不轻易靠近人群，等近海安稳水质干净时，才悄悄游上来，看看这个独自在外、没人撑腰的小家伙。

　　溟溟再也躺不住了。

　　她轻轻撑着身子坐起来。

　　客厅依旧昏暗，卧室房门紧闭，陆执应该已经浅浅睡去。

　　她不敢再惊动他，只能趁着夜色深沉，悄悄起身，再一次轻轻推开房门，往海边走去。

　　防波堤下的浅滩潮水温柔，细碎的浪花一遍遍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把澄澈的海水照得透亮。

　　水里静静浮出一道厚重的身影。

　　老海龟的壳宽厚结实，边缘缠着一圈淡淡的青绿色海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