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装再装》文南青

1、第 1 章

　　季辰打开门后愣住了，对接下来的好戏充满期待。
　　门外这个人并不陌生，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你找李老师吗？他不在家。”季辰的语气很温柔，与他的外表一致。
　　小男生攥紧衣摆，仿佛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我是来找你的，辰哥。”

　　两人心照不宣地省去了自我介绍。才刚坐下，男生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机里的视频打开给他看。
　　令人难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男生迅速按了静音。
　　这是一段录像，虽然是第一视角，但季辰还是在男主角的手腕上看到了熟悉的佛珠。比佛珠更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个主角是女性。

　　人在极度震惊下反而能显出异常的镇定。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吗？”季辰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能是季辰的反应跟他想象中太不同，男生的脸渐渐沉了下去，“这是子秋发给我炫耀的……”

　　子秋？
　　季辰暗自发笑。

　　李子秋跟他提起过这个男生，说对方为了勾搭自己，三天两头发来各种不堪入目的私照。李子秋还将照片悉数转发给他看，以此证明自己坦坦荡荡。
　　季辰刚开始是有些不痛快，可李子秋巴不得看他为自己拈酸吃醋的模样，不断变着法儿刺激他。
　　时间久了，季辰也就麻木了。

　　跟变态在一起需要一个好心脏，所以季辰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发疯。他只是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的表现不至于吓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胆小又乖顺的小男生。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问：“可以传给我吗？”
　　男生点点头，迅速给他隔空投送了好几个视频。

　　季辰粗略地翻看了一遍，主角不止一个——有男有女。
　　他熄灭屏幕，像知心大哥哥一样柔声问：“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男生小脸涨得通红，着急道：“没有！我、我只是不想辰哥一直被蒙在鼓里。”

　　真是可怜的孩子。
　　季辰笑得眉眼弯弯，感激道：“真的很谢谢你，等李老师回来我会问他的。你高考完了吧？大学生活很精彩，等你上了大学就可以离他远一点，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后一句话听起来像警告，但季辰是发自内心的。他自己陷进泥潭里就够了，能劝一个是一个。

　　男生没有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也就没有闲心跟他接着闲聊，只能悻悻离去。

　　季辰脸上的笑一直维持到将人送走，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迅速冲进了卫生间。
　　抠着喉咙直到呕出酸水，他才觉得那种恶心的感觉退下去些。
　　在哗哗的流水声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同样乖顺的面孔因亢奋而逐渐扭曲。

　　李子秋到家又是凌晨三点多，季辰还像往常一样躺在客厅沙发上等。
　　李子秋习惯了他的等待，只瞥了一眼，例行公事似的打了个招呼：“辰辰，我回来了。”
　　季辰按灭手机摘下耳机，坐起来看他。

　　李子秋自顾自拿衣服进了浴室，等洗完澡回房时，季辰正坐在床上垂着头发呆。
　　“都说了你困就先睡，不用等我。”李子秋边说边上手解他的衣扣。
　　季辰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仿佛突发奇想般问道：“子秋，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李子秋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当然没有，你觉得我看得上别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在今天之前，季辰是完全相信的。
　　他抬起头看李子秋，想要捕捉到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有没有？”
　　他说得很慢，五年的时间很长，足以让季辰完全学会李子秋的拷问方式。

　　李子秋被扫了兴，脸上满是不悦：“都说了没有，你又要吵架了是吗？”
　　每次李子秋这么说，季辰都会下意识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在没事找事，但这次不同，他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季辰清楚李子秋接下来会指着他破口大骂，然后拿上手机和车钥匙摔门而去，所以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到他眼前。

　　原来一个人从恼怒到惊慌的表情变化可以在五秒内形成。可能是这样的表演太过精彩，季辰的内心在瞬间得到巨大的满足。

　　李子秋瞪大了眼睛：“辰辰，你、你哪里来的视频？”
　　季辰缓缓扣完了最后一颗扣子，才一脸为他好的模样悲痛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害你？”
　　这是一种极好用的恐吓方式，他是跟李子秋学的。

　　这个“多少人”里包含了季辰的亲哥哥——季期。

　　“可是，李子秋是gay啊……他只是说话没有分寸，他对秦姐没有别的意思。”季辰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此为他辩驳的。
　　季辰信了他的解释，替他擦了屁股，但李子秋却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以季辰亲哥要谋害他为由，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对季辰恶语相向，并且限制季辰跟哥哥来往。

　　现在的李子秋在紧急关头依旧反应极快，他按住季辰的肩膀，肯定地问：“是小恩！小恩给你发的是不是？”
　　这么快就猜中了，季辰原本还想让他担惊受怕一整晚。
　　因为实在没经验，季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所以他只能像平时一样，努力挤出几滴泪来。

　　这还是头回被季辰拿到实锤，李子秋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你别哭啊，看到你哭我好心痛！我错了，我就跟那一个女的做过一次，你原谅我。”
　　季辰的表情有一瞬僵化，他将手机快速翻动，很好奇李子秋如何再狡辩。
　　揭穿别人的谎言有一种奇妙的快感，季辰比拆礼物更心生期待。

　　李子秋果然脸色难看，他紧握住季辰的手说：“我错了辰辰……都是因为你太受欢迎，我心理扭曲了，我也想证明自己是有魅力的，才会做错了事。”
　　季辰大跌眼镜，怎么又是他的错？
　　他选择不去回应，而是假装失意道：“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李子秋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说：“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只爱你一个，你是知道的！”
　　季辰很迷茫，他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只能不解地盯着那张脸看，试图找到正确的答案。
　　这么多年本应该是很熟悉的，但现在他却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沉默几瞬，季辰说出了设想已久的台词：“我们分手吧。”他心安理得讲出来的时候心脏居然还会疼。
　　“不分手！辰辰，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子秋言语恳切，眼里满是愧疚和深情。

　　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一次次骗过自己的吗？季辰陷入思考。

　　李子秋继续痛心道：“你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压力有多大！你长相、家世、画画样样出彩，追你的人数不胜数。我知道我穷，配不上你，我担心你早晚会跟有钱人跑了，所以心理出了问题！”

　　诸如此类的话，季辰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这又跟你出轨有什么关系呢？”季辰试图和他理论。
　　李子秋不假思索道：“当然有！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么优秀，我不会觉得自己没用。”
　　季辰懒得再开口辩论李子秋说的话是否构成因果关系。
　　他叹了口气，颓丧地背过身躺下，“我说不过你。”

　　李子秋关了灯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他知道自己又赢了。

　　-

　　季辰睡到隔天下午才醒，他打开手机，看到李子秋破天荒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辰辰，你醒了吗？我给你买了早餐，你醒了记得吃。”
　　“辰辰，还没醒吗？我昨晚几乎一晚没睡，今天眼睛好痛。【照片】【照片】”
　　“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又演上了，季辰对这套流程已经相当熟悉。他将对方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径直进了浴室洗漱。

　　几个月前有人在网上找他定制了一幅油画。对方很难搞，在看完初稿后发来一个文档，里面清晰标注了十五项修改意见，挑剔得连季辰都怀疑自己的能力。
　　再加上跟对方是同城，所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免得送画路上出什么岔子。

　　前台小姐放下电话礼貌地说：“季先生你好，杨总已经开完会了，您可以上去找他。”
　　“好的谢谢。”季辰卷卷袖子，扛起一米二的画布进了电梯。

　　“不好意思。”季辰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紧画布，好多让出一些空间来。
　　电梯里的人被挤到了角落，露出厌恶的表情，又在看清他的长相后立即换上一个干净的笑容：“没关系的。”

　　办公室很大，季辰一眼看过去，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干练。

　　季辰将画搬进去，礼貌道：“你好，杨总，这是您定制的油画。”
　　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不疾不徐地说了声：“放着吧。”

　　季辰自顾自将画平放在地面，轻手轻脚拆开包装膜后说：“请您看一眼，确认无误后我再离开。”
　　直到这时，男人才缓缓抬起眼。

　　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季辰能清楚看到他浅棕色的眸子在镜片后轻微地移动，一寸又一寸地审视过画面。
　　漫长的十秒后，男人终于开口：“没问题。”

　　季辰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微笑道：“需要我帮您挂起来吗？”
　　男人的眼神在扫过他后顿住了，陷入了比十秒更久的空白。

　　季辰熟悉这种反应，只是有些意外——原来连长相优越的总裁也不能免俗。

　　男人回过神来：“好。”

　　办公室的背景墙上预留了一个空位，季辰将画布靠墙放着，从背包里拿出工具，询问道：“杨总，得打一个钉子，能接受吗？”
　　男人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说：“可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挂画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测量、定位、打钉，季辰操作熟练。

　　他把画抬起来往钉子上挂时，男人伸出的手指有力地握住画框，季辰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两人靠得很近，男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木质香。

　　季辰喜欢香水，只是李子秋对香水这种东西嗤之以鼻，他说：“你喷香水是要去勾引谁吗？”
　　季辰原本不明白这跟勾引有什么关系，但此时他好像突然懂了一些。

　　挂好画，季辰后退一步与男人拉开距离，随后像个专业客服一样叮嘱道：“注意湿度，避免阳光直射，平时可以用鹅毛掸子轻拂除尘，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男人认真地盯着他的嘴看，但季辰怀疑他根本没在听。

　　等他说完，男人伸出手：“好的季先生，我叫杨牧深。你画得很棒，很高兴认识你。”
　　季辰只是迟疑了两秒便与他回握：“谢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他不禁想，如果没有这张脸，男人是否还会大方地给出一句夸奖？

　　原本只是萍水相逢，但季辰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会是他另一段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