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回》FixLove

6、眼底温柔尽数收尽 一场秋雨过

　　一场秋雨过后，小城彻底入了深秋。

　　风刮过教学楼的窗沿，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轻轻摇晃。曾经满树繁茂的枝叶落得干干净净，就像周然和江深之间，曾经满溢的温柔与偏爱，被一点点吹空，只剩一片萧瑟冷清。

　　教室里的氛围一如既往热闹，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方寸课桌，永远是安静的。

　　整整两周的疏离，早已磨平了所有往日的亲昵。

　　江深彻底变了。

　　他不再偷偷侧目看周然，不再下意识留意他的情绪，不再习惯性照顾他的小细节。曾经独独给周然一人的温柔、耐心与偏爱，被他完完整整收了回去，藏得滴水不漏。

　　他变回了所有人眼里温柔开朗、待人平和的优等生，对同学温和有礼，对玩笑从容应答，阳光坦荡，一如从前。

　　唯独对周然，冷淡、平静、客气，像对待班里最普通、最陌生的同学。

　　彻底的一视同仁，彻底的毫无特殊。

　　可这份人人平等的温柔，恰恰是对周然最残忍的疏远。

　　从前他是江深世界里的独一无二，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例外，是特例。

　　如今，他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

　　周然坐在他身侧，日日看着这份落差，心口像被冷风日日吹拂，凉得发疼。

　　他如愿推开了江深，如愿让江深回归了坦荡无忧的生活，如愿斩断了所有会拖累他的牵绊。

　　可每一次看见江深温和对待旁人，唯独对自己淡漠无言，周然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他真的失去他了。

　　早读课结束，前排同学转头找江深问题目，语气熟络轻快。

　　“江深，这道解析几何我看不懂，你帮我讲一下呗？”

　　“可以。”

　　江深应声温和，语气轻柔耐心，是久违的、周然曾经独享的温柔。

　　他微微倾身，耐心细致地讲解步骤，声音清冽好听，一举一动温柔从容。

　　阳光落在他侧脸，依旧是少年最耀眼的模样。

　　周然垂着眸，指尖捏着笔，用力到泛白。

　　以前，这份温柔只属于他一个人。

　　以前，所有不会的题、不懂的知识点，江深只会耐耐心心讲给他听，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

　　以前，他是江深唯一愿意花费所有时间和耐心去迁就、去照顾、去偏爱的人。

　　现在，一切都变了。

　　课间喧闹不止，几个男生凑过来勾着江深的肩膀，约着午休去球场打球。

　　“好久没打球了，中午一起呗？”

　　江深微微点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好。”

　　随和、开朗、合群。

　　他重新融入了所有人的圈子，不再唯独围着周然一个人转。

　　只有周然停在原地，守着满脑子的回忆和无人知晓的遗憾，困在过去的黄昏里，走不出来。

　　有不知情的女生小声感慨：“江深最近好像开朗好多啊，以前天天只跟周然待在一起，都不怎么跟我们玩。”

　　简简单单一句闲话，轻飘飘落进周然耳朵里。

　　是啊。

　　以前的江深，满心满眼都是他。

　　是他亲手不要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推回了人海。

　　周然低下头，装作整理课本，掩住眼底所有酸涩的情绪，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一整个上午，两人零交流。

　　同桌咫尺，全程无言。

　　中午午休，江深收拾好东西，跟着同学一起起身离开教室，去操场打球。

　　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平直掠过桌面，没有停留，没有余光，完完全全忽略了身侧的周然。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坦荡又决绝。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留守的同学。

　　偌大的座位旁空空荡荡，熟悉的位置，再也没有那个陪着他吃饭、陪着他发呆、陪着他闲聊的少年。

　　周然趴在桌面上，微凉的校服布料贴着脸颊，遮住了所有落寞。

　　风吹进窗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他忽然想起初秋的傍晚，那条铺满晚霞的林荫道。

　　他问江深什么是喜欢。

　　江深温柔告诉他，喜欢是时时刻刻的惦记，是满心满眼的偏爱，是总想陪在你身边。

　　原来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只是这份真挚热烈的喜欢，被他亲手打碎，亲手推开。

　　他不怪江深冷淡。

　　换做任何人，一次次主动被拒，一次次温柔被泼凉，一次次偏爱被无视，都会慢慢收回真心，慢慢死心。

　　江深已经足够温柔了，他没有闹脾气，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四处疏离。

　　他只是不再爱他了。

　　仅此而已。

　　球场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喧闹，隔着很远也能听见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周然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球场的方向。

　　人群中央的江深，肆意奔跑、抬手投篮，身姿挺拔利落，眉眼舒展明亮，是少年最耀眼坦荡的模样。

　　他不再被阴郁牵绊，不再为谁忐忑不安，不再为谁患得患失。

　　真好。

　　这才是属于江深本该有的青春。

　　无牵绊，无遗憾，无压抑，无煎熬。

　　不用陪着他困在灰暗的泥沼里，不用为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意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周然看着看着，眼底微微泛红。

　　哪怕心底痛得快要窒息，他依旧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做的是对的。

　　只有推开他，才是保护他。

　　下午上课，江深满头薄汗回到教室，穿着微凉的球衣外套，身上带着淡淡的少年清气。

　　他径直坐回座位，拿出课本，低头预习，全程安静自持。

　　从前每次运动完，他第一时间都会看向周然，笑着跟他分享打球的趣事，会把揣在口袋里的糖悄悄塞给他。

　　现在，半点痕迹无存。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受力分析，声音沉稳枯燥。

　　周然盯着黑板，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离别，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的争吵，不是歇斯底里的告别。

　　是这样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的疏远。

　　是温柔慢慢褪去，是偏爱慢慢消散，是习惯慢慢戒掉，是心动慢慢归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早已隔着遥遥千里，再也回不到从前。

　　下课间隙，同桌之间普遍会互相讨论题目，整个教室都是细碎的交谈声。

　　左右邻座都在热热闹闹讨论，唯独他们这一桌，死寂无声。

　　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温度与热闹。

　　江深翻着错题本，指尖利落划过纸面，神情平静无波。

　　周然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无比奢侈的念头。

　　如果当初，他们只是普通的好朋友。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捅破那层心动。

　　是不是现在，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朝夕相伴，说说笑笑，永不疏离？

　　可转念一想，他又立刻否定。

　　不行。

　　他贪过那份温柔，心动过那份偏爱，拥有过那份独一无二的喜欢。

　　见过光明的人，再也无法忍受黑暗。

　　尝过极致温柔的人，再也无法接受普通的朋友之交。

　　他宁愿彻底失去，也无法忍受看着心爱的人，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身边，看着他温柔待世，看着他渐行渐远，看着他属于别人。

　　太煎熬，太折磨。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江深率先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座。

　　这一次，他连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再分给旁边的人，利落转身，汇入人流，走出教室。

　　没有停留，没有回望。

　　周然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沉沉，深秋的黄昏来得极早，灰蒙蒙的天，没有晚霞，没有晚风，没有温柔的橘色天光。

　　一如他们彻底落幕的少年心动。

　　曾经始于漫天晚霞。

　　终于满目萧瑟深秋。

　　周然缓缓起身，收拾好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

　　熟悉的林荫道，落满枯败的落叶，风声萧瑟，满目荒凉。

　　这条路他和江深走了八年，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只是从今往后，只剩他一个人，独行长路，独念旧人。

　　心底轻轻响起一个微弱又执拗的声音。

　　如果未来有机会。

　　如果未来我能走出这片牢笼。

　　我一定要。

　　拼尽全力，挽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