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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邀请 一条绳上的 ...

  •   文华殿的偏阁里烧着银霜炭,暖得人眼皮发沉。

      乌延雨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摆了一本《资治通鉴》。他右手压着书页,左手轻轻搭在膝上,时不时轻敲一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昨日夜里,听风奉命去书摊买《奸臣风流案》,不料广寒宫事变之后,镐都明面上能买到的话本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听风秉持着坚决完成任务的侍卫基本素养,在夜市逛了一圈,果断穿上夜行衣、戴好面罩,潜入了霍府。

      试图潜入霍府的人不会少,有人贪财,有人贪权,但是为了偷香艳话本的,应该还是头一个!

      听风踩在霍府檐角的时候,就见后院正焚着那些话本。他心想霍大人先焚的必定是与自己有关的,于是随便从筐里抽了几本没那么快烧的,回到府里复命了。

      不料拿回来的那些,通通都是《夜半棺中情》!

      “这种东西,民间到底印了多少!”乌延雨一脸怀疑地把书翻开。

      结果,一看就是一晚。

      此刻,话本里的主角正站在他身侧,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按在书案边缘,俯身看着他面前的功课。

      墨色衣袍的袖口几乎擦着乌延雨的手背,一缕极淡的木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殿下。”霍静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面是什么?”

      乌延雨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脑海里却是另一副场景——

      棺盖掀开时,一股幽香先飘了出来。

      棺中暖玉,雪夜生春。人死了三日,那香味却迟迟未散,反而越发浓郁,令霍静则微微一滞。他俯身,吻上了那冰冷的唇。

      “你活时我碰不得你,”霍静则冷道,“如今死了,倒乖了许多。”

      耳边响起轻叩桌面的声音,乌延雨回过神,眼睫一颤。

      他慢吞吞地抬起眼,就见霍静则正垂眼看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乌延雨说,“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霍静则直起身,退开半步。

      “不错。”他淡淡道,“殿下说,秦人为何不暇自哀。”

      为何不暇自哀?

      乌延雨张了张口。

      因为霍静则那夜把乌延雨从棺中抱出来时,锦被是用炭火热过的。霍静则伸手剥去他的外袍,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思念……

      “殿下。”

      乌延雨猛地呛咳出声,侧颊红成一片。

      霍静则眉头极轻一皱:“观晦,上茶。”

      观晦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一脸茫然:“大人,茶炉就在廊下……”

      “上茶。”

      观晦道了声“是”,就匆匆地跑了。

      片刻后,乌延雨端着茶盏,心说话本子真是害人,不能多看,霍静则怎么可能说出“你给裴琢写诗,为什么不给我写”这种吃错药的话!

      “走神?”霍静则说,“那便换个讲法。”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乌延雨对面坐下,话锋一转:“殿下觉得,秦人为何不暇自哀?”

      乌延雨道:“暴政。”

      “暴政为其一。”霍静则道,“更深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他们焚诗书、坑儒生,直到陈涉揭竿,天下响应,他们还在问,自己何错之有。”

      他平静地看着乌延雨:“人若是不知自己有错,便永远不会悔过。”

      乌延雨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僵。

      “老师。”他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好像对话中的刀锋浑然不觉,“那您说,秦人该后悔吗?”

      “该不该后悔,不由旁人定。”霍静则说,“由他自己。”

      乌延雨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发出咔嗒一声响。

      沉默蔓延开来,茶冷得很快。霍静则随手翻着手下的书卷,从案上拿起一个茶盏,一饮而尽。

      “老师,”乌延雨艰涩地说,“那杯我喝过了。”

      霍静则“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他竟然不嫌弃我?

      乌延雨内心山崩地裂。

      也是,话本里他连尸体都不嫌弃!

      “殿下今日心神不宁。”霍静则低头收拾着案上的书卷,“明日辰时,讲《史记·秦始皇本纪》。把课上讲的东西抄十遍,明日给我。”

      他转头离开,又撂下一句。

      “广寒宫歌舞之地,少去为妙。”

      _

      下课没多久,轿子刚出宫门,就被人拦住了。

      “十四殿下!”一个尖细的嗓音从轿外传来,拖着太监特有的腔调,气喘吁吁道,“殿下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乌延雨掀开轿帘,就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双手捧着一张请柬,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

      “太子殿下在府中设宴,特邀十四殿下今夜赏光。”那公公把请柬举过头顶,“太子妃亲自下厨,四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都去,就等您了。”

      乌延雨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就见一张小笺上,写得端端正正:东宫夜宴,戌时入席。

      底下还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十四弟独居府中,孤甚挂念。今夜务必赏光,孤有要事相商。”

      乌延雨客客气气地朝那公公笑了笑,摆驾回府。

      他被参的最多的罪名,就是“行事肆无忌惮,祸乱朝纲”。

      排名第二的,就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今晚这场,只怕是鸿门宴。

      乌延雨靠在厢壁上,若有所思。

      “小圆子。”

      “在呢殿下!”小圆子问,“怎么了?”

      “你说,太子殿下喜欢什么礼?”乌延雨漫不经心地道,“金玉珍珠,还是……”

      “活人?”

      小圆子打了个寒噤,感觉殿下阴恻恻的。

      “送、送什么活人啊?”他边抖边问,“殿下你要发卖我和听风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听风脚步一顿,偏头看来。

      乌延雨笑了:“想什么呢,不卖你们。”

      他垂眼看着手上的纸笺,指尖轻点。

      太子李琮,景元帝嫡长子,东宫正位,今年二十有九。乌延雨记得自己死的时候,朝中半数文官与李琮皆有往来,其中甚至包括自己的一份,不过没什么太深的牵扯。

      他现在邀请一个才被寻回来半月,无权无势无靠山的十四皇子赴宴,还找了四、七、九三位殿下作陪,实在是太显眼了。

      “你们说,这封帖子,四皇子收到没有?”

      小圆子一愣:“四殿下?收到了吧,不是说他也会去吗?”

      “那是太子说的。”乌延雨道,“四皇子自己会去吗?

      “会、会的吧?”小圆子有些迷茫,“太子殿下的面子,总要给的吧。”

      乌延雨斩钉截铁:“不会。”

      他一字一顿,冷静而清晰地道:“四皇子不会去,因为太子请的不是他。他若是去了,就相当于在‘东宫与太子同席,相谈甚欢’。”

      轿子到了府前,小圆子把他扶下来,就听他接着说:“四皇子若是不去,这场宴席就成了‘太子单独宴请十四皇子’,也就是我。外加另外三位皇子都因故无法到场,你说,传出去像什么?”

      小圆子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半晌才幡然醒悟:“像太子殿下和四殿下在打擂台!”

      “对。”乌延雨快步走进房间,拉开衣柜,从中抽出一件绯红的锦袍,“太子想借我做个由头,把和四皇子之间摆到明面上,我若是去了,就是太子的人。我若是不去,就是四皇子的人。”

      小圆子顿时愁眉苦脸:“那殿下怎么办,两头不讨好啊!要不要去?”

      乌延雨看了一会这身锦袍,忽然话锋一转。

      “霍静则这会回府了吗?”

      小圆子快被这跳来跳去的思路折腾晕了:“回,回了吧?文华殿离霍府不远……”

      “替我更衣。”乌延雨说,“我们去一趟霍府。”

      “可,可是殿下,您方才不是说,被太子和四殿下卷进擂台里了吗?”小圆子着急地道,“现在去霍府做什么?”

      “满朝上下,最不可能被拉拢的人。”乌延雨轻声道,“就是霍静则呀。”

      _

      霍府倒是离乌延雨的府邸不远,连门口的装饰也与主人一样古板严肃,一片漆黑。

      门房接了拜帖,神色古怪地看了乌延雨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闩轻轻一响,霍静则穿着一件墨色常服开了门,看见来人后眉间一蹙。

      “老师,”乌延雨一身绯红锦袍,在这一片黑里格外夺目,他仰着脸,“我今晚要去东宫赴宴。”

      霍静则神色不动,没有接话。

      “太子请的,还有四哥,七哥,和九哥。”他往前一步,“我想请老师陪我去。”

      雪落在乌延雨的肩头,显得那身形越发瘦削,宽松的布料自腰间一束,好像他整个人就是隆冬里的一把利刃,瓷白、尖锐、摄魂夺魄。

      “殿下邀我去,”霍静则问,“是怕什么?”

      “怕说错话。”乌延雨声音压低了些,“都说皇宫是要吃人的,只有我没有靠山。”

      他莞尔一笑,“老师在场,总不会太为难我。”

      “殿下倒是会挑挡箭牌。”霍静则看着他,目光沉沉,“殿下可曾想过,我若同去,便不止是太子与四殿下之争?”

      “我知道呀。”乌延雨说,“一条船上的蚂蚱,利用而已。”

      “殿下好算计。”霍静则说,“是臣先前走了眼,误以为殿下是草包。”

      乌延雨摸摸鼻子,心说李珏确实是草包。

      _

      霍静则再出来时,已经系上了玄色大氅。

      他上了马车,在乌延雨对面坐下,放下轿帘。

      外面刮着的风雪被帘子轻轻一挡,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厢内挂着的一盏羊角灯。

      也不知道小圆子和听风是怎么想的,马车刚起步,就被路上的积雪绊了一下,狠命一颠。

      乌延雨本就喜欢靠着厢壁坐,这一颠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与此同时,霍静则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可这一颠的力道太大,两个人都没能稳住,乌延雨扑进了他怀里,而霍静则的后背撞上厢壁,发出一声闷响。

      等小圆子在外面“诶呦”了两声,马车重新平缓前行,乌延雨才发现,他此刻一手撑在霍静则的胸口,另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霍静则的大氅。

      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木香飘来,混着炭火的暖意。

      “殿下。”

      他抬头看去,就见霍静则正垂眼看着他,眼睫鸦羽般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晦暗不清,没法分辨情绪。

      “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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