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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死了 他又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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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大奸臣乌延雨死了，举国欢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街头巷尾，一时间人人争相议论。那个传闻中狂悖无道、暴戾恣睢、形同罗刹的人，身上担着的罪名一共有九千余条，定罪那日，檄文足足拖了三千丈。
“九千多条？！”茶馆里这会人声鼎沸，大汉一抹嘴边的茶沫，震惊地道，“他才多大？”
“太学三年，入仕六年，今年约莫二十有四。”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展折扇，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
二十四岁，从出生到死，平均下来每天都要犯一条罪，还远远不止！
等台下的人感叹完了，说书先生才慢吞吞地接上了后半句话：“……真可谓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
茶馆里响起一阵附和。
于是丧尽天良的乌延雨，就这样成为了妇孺皆知的谈资。
原因无他，毕竟和他的风评一样出名的，还有他的长相。
听说乌延雨长了一张很令人痴迷的脸，无数见过他的人都趋之若鹜。又听说他持靓行凶，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也让人甘之如殆——不过如今身死魂消，那声凶名下到底有一副怎样的皮囊，都无从得知了。
永徵二十四年，纷纷扬扬的雪没了镐都，有关乌延雨的一切，终于在民间也销声匿迹。
三年后。
“殿下!”“——殿下醒了，快来人！”
周围传来了细细密密的声响，有端茶倒水的水流声，有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躲避不及、一腿踢上脚踏的磕碰声，伴着一声“诶呦”。
乌延雨感觉大脑一片混沌，额间被什么扯得生疼，好像有烧火棍自太阳穴戳穿。
然后他的被子被“哗”地掀开了。
一个小太监扑上来，乌延雨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就是眉毛下挂的两颗核桃。
“这是什么？”他头晕脑胀地想，“黑白无常长这样吗？”
“殿下你可算醒了！”小太监搂着他，一双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烧了三日不退，奴才用湿帕子整夜地敷也不见好，奴才还以为……以为……”
他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涕泗横流，忙伸手抹了抹脸。
以为什么？以为他要驾鹤西去了吗？
乌延雨按了按眉心，他确实早就驾鹤西去了。
“原来死后还会做梦，看来地府还挺热闹的。”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倒头就睡，不料那小太监又伸手把他摇醒了。
还没等他发作，小太监就开了口：“不能睡啊殿下!药还——”
“没喝”两个字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床上的人突然坐起，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侧脸冰似的白，血管依稀可见，就像瓷胎上的细纹。
他自下而上地看来，眼尾一勾，那病气就变成了某种妖异感，瞬间掐了小太监的嗓子。
“你喊我什么？”乌延雨轻轻地说，“……殿下？”
“殿下！”小太监看起来格外惊恐，“殿下你怎么了！殿下你烧糊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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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延雨没花多久，就把小太监的话套了个干净。
现在是永徵二十七年，距离他死已经三年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废柴皇子，李珏。李珏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流落在外，半个月前才被认回来，赐名为珏，美玉之意。
没想到之前恶事做尽也坐不上龙椅，死后再睁眼，倒是成为了皇室的血脉。
真是天意弄人，机会都给到眼前了。
乌延雨笑了起来，指尖轻敲桌沿，不争个皇帝当当，怎么合适？
要是老皇帝知道最后是谁坐了他的位子，表情一定很精彩。
小太监自我介绍叫小圆子，此时见他笑得阴鸷，声音都不自觉发抖：“殿、殿下，怎么了？”
“没怎么。”乌延雨慢条斯理地道，“你收拾一下，随我出府。”
奸臣重生如何复仇？
第一步，保持人设。
小圆子一愣：“出府？难道又要去……”
“少那么多废话。”乌延雨说，“走，听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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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都歌楼众多，哪怕是在白日，最繁华的地带也依旧锣鼓喧天。
乌延雨带着小圆子，又随手从家仆里拎了个眉目还算俊秀的小侍卫，大张旗鼓地到了一栋歌楼。
此楼名为“广寒宫”，档次极高、只接待贵客。他熟门熟路地给了老板几两银子，进了二楼临窗的包厢。
这雅间窗外就是街景，又能听见楼下的唱词和话本，可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是他从前想要打听东西，最爱来的地方。
乌延雨一掀袍角坐下，看见小圆子和侍卫正诚惶诚恐地站在对面，头低得快要钻到胸膛里去，死死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安静地扮演空气。
他扫了一眼那二人，见他们没有坐下的意思，就由他们去了。
姑娘抱着琵琶进来，青丝绾在脑后，垂眼弹唱起来。
楼下讲话本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说着正史，乌延雨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一个汉子突然把手上的茶盏往桌上一掼：“歌楼里谈什么英雄？讲几段风月！”
说书人被打断几次，只能话音一转：“好，那便谈风月。今日单说一段，各位看官可坐稳了。”
乌延雨刚把上好的酒酿放到唇边，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果不其然，就听那说书人故作高深。
“且听那祸国奸臣乌延雨，当年他殿试高中，入了太学，便写诗赠与如今的大理寺卿裴琢，不料被严词拒绝。”说书先生故意顿了顿，“那乌延雨恼羞成怒，反手就扇了裴琢两个耳光！”
楼下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乌延雨：“……”
“……可是天意弄人，后来裴琢才爱上乌延雨。行刑那日，裴琢黯然神伤，本想将乌延雨尸首带回，不料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人，声称自己才是乌延雨一生所爱！”
楼下瞬间议论纷纷，连连惊叹。
“……这个话本到底是谁写的？”乌延雨硬生生把手里的酒盏捏碎了，一字一顿道，“通篇胡言！妄自揣测!!”
“你们可知那人是谁？”说书人故意压低了声音，等钓足好奇心后，才满意地道：
“就是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霍静则霍大人！”
台下顿时“嘶”声一片。
“假的吧？”先前的汉子有些狐疑，“霍大人和乌延雨不是死对头么？”
“话虽如此，男人心海底针。”说书人道，“在下听闻，霍大人强夺了尸体回去，日夜守着，直至腐烂，并且连夜销毁了城内所有地道，可谓一片——”
“哗啦！”
隔壁房间的帘子被猛地掀起，带起一阵茶盏破碎声，那说书人看清何人后，话音瞬间一止，仿佛被凭空掐住了喉咙！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人立刻静了，整座歌楼一片死寂。一名侍卫走到栏前，缓缓探向腰间，利刃与刀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言行无状，污蔑朝廷命官。”帘后人淡淡道。
“——该当何罪？”
“霍大人大人有大量！”
说书人哐当一下跪了下去：“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望大人恕罪！”
帘后人没有答话。
变故突然，乌延雨还没反应过来。
强夺尸体、销毁地道？
以他们两个的关系，霍静则怕不是想把他从棺材里提出来碎尸万段，然后细细切做臊子，包饺子喂狗！
这哪是什么深情的证明，这分明是滔天的恨意才对！
“殿下！”小圆子见他出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气声道，“殿下，我们跑吧！”
“跑？”乌延雨问，“为什么要跑，霍静则又不会过来。”
“殿下！”小圆子彻底急了，欲哭无泪，“殿下你忘了吗，他是陛下钦点给你的——”
门被砰一下推开，几名侍卫进来站在两侧，还有一名环视一圈，立到窗前。
一道墨色身影走进来，在屋内投下阴影，面沉如水。
“……老师啊。”
小圆子“嘤”了一声，接上后半句，不说话了。
“殿下好雅兴。”霍静则平静的目光扫下来，看过他散漫的坐姿、凌乱的衣衫、缩在一起的太监和侍卫，还有角落里抱着琵琶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歌女。
“白日宣淫。”他冷冷地道，“这便是殿下所为？”
“老师”二字如同晴天霹雳，硬生生将乌延雨劈在了原地，险些魂飞魄散。
开玩笑的吧。
他第一次无比希望这场重生是一场荒诞的梦境，总好过现在的场景。
刚醒在这个皇子身上，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参与夺嫡坐上龙椅，结果霍静则竟然是自己的老师？
时间仿佛刹那凝固，乌延雨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自己方才还在听有关霍静则的风月传闻！
不能被认出来。乌延雨死死扣着掌心，不然会死的。
他一时说不出话，雅间内顿时死寂一般，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冻得人背后发寒，落针可闻。
霍静则皱眉看他，目光中似有审视。
他寒声道，威压几乎化作有形：“殿下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回禀大人。”乌延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慌乱，“我并未狎妓，这姑娘只唱了清曲。”
他试探着露出一个有些乖巧的笑：“侍卫都在身边呢，大人这样说我……”
乌延雨蹙眉做委屈状：“真是好生冤枉。”
空气冻得好像要结出冰碴，霍静则并未答话。
一直等到乌延雨维持着那个表情，都快要装不下去了，气氛才倏地一松。
他抬起眼，就看见霍静则眸光沉沉，极轻地一颔首，也不知道信没信。
“很好。”他在乌延雨散乱的襟口上一扫，转身下令。
“把他给我拎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