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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份工 林晚偷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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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仓库的铁门一阖上,外头的天光就整个儿没了,只剩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吊着一根绳,晃啊晃的,照着堆到顶棚的纸箱,纸板味里头掺着一股方便面的油料气。林晚蹲在货架底下拆一箱方便面,指甲抠进胶带缝里,抠得指腹生疼也不肯停。日结,一天五十,理满四个钟头另加十块。管事的钱大姐头一天嫌她妇道人家手慢,第二天却改了口,说她码的货架齐整得像拿尺子量过的。齐整顶什么用。齐整赎不回那张攥在婆婆手里的工资卡。
她是掐着苏家的钟点走的。王秀芬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泡脚听戏,堂屋里那台收音机咿咿呀呀一唱起来,就是她的下班铃。苏建明在砖厂,五点半才进家门。三点十分出门,五点二十回来,这两个钟头,是她从这户人家的规矩缝里抠出来的活命钱。头一天她手抖,路过大戏台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整个人贴到墙根上,砖棱的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心口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撞个不停。第二天就稳了。第三天她竟能笑着数钱了,五十张十块的,一张一张抚平,折好,塞进棉鞋盒底下,上头压两双旧袜子。
领她来的是阿珍。当天夜里阿珍翻过院墙,落地的动静惊得鸡窝里扑腾了一下,她压着嗓子说:“钱大姐是我远房表姨,你只管去,嘴严点,谁问就说帮人走亲戚。”她搓着冻红的手又添一句,“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手里没钱,腰杆就是人家锅台上的一根葱,想掐就掐!”林晚没接话,只往她兜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煮鸡蛋。阿珍嘴上骂她糟践东西,五根指头却把鸡蛋攥得死紧。
晚上进家门,堂屋里油烟味迎面扑上来,混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王秀芬坐在灯底下,眼皮都没抬:“去哪儿了。”“河边洗被单,晒了两趟。”林晚答得平平的,解围裙的系带解得不紧不慢。算盘声忽然停了。“洗个被单,两个多钟头?”屋里静了一瞬。林晚的心口像叫一只手攥住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只有一副抬眼看她的神气,“婆婆要是不信,去河边看看被单还搭没搭在绳上。这个家的规矩,媳妇出门要报备。我报了,您点了头,是吗?”
王秀芬盯了她几秒,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到底又低头拨她的算盘去了。夜里林晚躺在床上,把棉鞋盒里的数目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一百七十块,一张一张数过去,像给伤口数药片。离三十六万,隔着整整一条河。闭眼之前她想的是钱大姐那句话,干得好,年后转长工。长工两个字,她在舌尖上咂摸了很久很久,是苦里头裹着的一粒甜。
钱大姐见她拆箱快,码得又稳,慢慢把杂活往她手里塞。先是对着送货单核数目,核完了又教她认批发价和零售价,说女人家心细,错一个数能扯出半天皮来。林晚一学就会,小数点后头的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钱大姐叼着烟看她拨计算器,看了半晌冒出一句,你这手不像干活的手,倒像打算盘的手。林晚笑了笑,说嫁人以前在娘家管过账。这话半真半假。她娘家的账,是她用眼泪一笔一笔学会的。
歇晌的时候钱大姐爱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拉呱,说镇东头谁家赊货赊到年关,说镇西谁家闺女定亲定出三头礼来。林晚手里不停,耳朵支着,嘴上不搭话,只在心里把每个名字钉进自己的账页。她如今记东西不用纸了,账本摊在明处要挨罚,名字就全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像王秀芬那把算盘,噼啪一声都不许漏。
这天钱大姐说起砖厂来,说苏家那砖厂半年里换了两回伙计,原先一个姓何的管账,去年冬天忽然不干了,走得急,货款都没结清人就没了影。林晚码箱子的手顿了一顿,问,何管账?钱大姐吐出个烟圈,何麻子,跟你婆家沾点老亲,早年跟苏建军一块儿跑过生意,两人还动过钱。你婆婆当年在信用社门口指着他骂,半条街的人都瞧见了。林晚低下头把一摞箱子码齐,指头压着箱棱,压出两道白印子。她在心里把何麻子三个字写下来,旁边添一行小字,跑过生意,动过钱,信用社门口,挨过骂。他走的时候,苏建军还没死呢。走得那么急,是叫谁逼走的?
她又问,声音放得像闲话似的,何麻子走了以后去哪儿了。钱大姐说谁知道,有人说去县里,有人说去南边给人看仓库,反正镇上再没露过面。林晚说这人账上要有尾款,家属还能不能追。钱大姐斜她一眼,追什么追,人家手里兴许还攥着老苏家的借条呢,真要翻起脸来,你婆婆那本账未必经得起他翻。说完自己先笑了,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快干活。林晚说随便问问,转身接着拆箱,喉咙口发紧,像咽下去一枚没化开的盐。夜里复盘的时候,她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描了两遍,描得笔画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半个月后的事来得没有一点兆头。那夜她睡得正沉,忽然叫自己的咳嗽惊醒过来,喉咙里腥腥的,摸黑坐起身,手一摸,枕边一摊温热。她低下头,鼻血又淌下来了,滴在旧布衫的前襟上,一朵一朵地洇开。她捏着鼻梁仰头靠墙,墙上灰皮凉凉地贴着后脑勺,就这么贴了半宿。天亮时血止了,人却虚得踩不稳地,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得开步。她想起自己攒的那点钱,藏在鸡窝后头的破瓦罐里,夜里露水重,罐口只盖一块塑料布。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那瓦罐是敞着口摆给人看的。
白天回家取钱,比夜里溜出门更大胆,也更大险。王秀芬晌午有个雷打不动的觉,头一挨枕头就动弹不得,可万一那天她偏不困呢。林晚在超市门口站了一刻钟,风顺着街口灌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她把理由在心里过了三遍,过到第三遍,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她跟钱大姐说,娘家捎话来,她娘的腰摔了,得回去看看,顺道取两件换洗衣裳。钱大姐磕了磕烟灰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下午三点卸货。林晚应了。转身迈出超市那一步,腿肚子是软的,她把领子竖起来,像把什么要紧的东西捂在了怀里。
她抄的是后巷那条路。阴沟盖一块接一块,她踩过去,铁的凉先从鞋底钻上来,随后是底下活水的腥气。进了院门她先站住,耳朵贴着门缝,堂屋里静得灶膛灰落下来都听得见,只有里屋王秀芬的鼾声,一声一声,匀得像算盘珠子落槽,落得又慢,又稳。
她轻手轻脚进自己屋,撬开床脚那块砖,潮气混着油布的旧味扑上来。就着窗口那点灰白的天光,她把钱摊在膝盖上数,三百六十块,一张一张,全是拆纸箱、码货架熬出来的,票子里浸着纸板上的灰和方便面调料漏出来的椒盐味。数到最后一张,里屋床板咯吱一响,鼾声断了。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疼是真疼,她倒盼着这点疼,疼着手就不会抖。窗外的光斜斜移过一指宽,隔了半袋烟的工夫,鼾声才续上。她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得又细又长。
钱不能回瓦罐去了。瓦罐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秀芬的腿脚也是活的。她翻出压箱底那件旧棉袄,出嫁那年冬天穿的,袖口磨得发白,一直舍不得送当铺。她找出针线笸箩,把三百六十块分成三份,一份缝进左襟,一份缝进右襟,一份缝进后腰的夹层,针脚密得数不出数。缝到最后一针,她低头咬断线头,苦味沾在舌尖上。棉袄穿上,外头再罩一件罩衫,钱贴着肉,走一步就随着身子动一动,一颠一颠的,像揣了另一个活物。
出门经过堂屋,她往里屋瞟了一眼。王秀芬睡得四仰八叉,嘴张着,那本账簿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个角。林晚轻轻带上门,走进后巷的日头里。棉袄里的钱焐着,越焐越热,后背沁出一层细汗。往后这钱就长在她身上了,缝在骨头上,谁也别想再从她的卡里、罐里、账本上,划走一分一厘。
第三天晌午,落起了斜斜的雨。林晚蹲在米面那排货架前补货,一袋一袋往底层码,米袋子隔着手凉,编织袋里头米粒硌手的棱都摸得出来。码到一半,玻璃门上叮当一响,风铃撞了一声。
她没抬头,只当是买菜的街坊。
「雨说下就下,姑娘家出门也不知道带把伞。」
这声音砸下来,林晚后颈先麻了半边,随即整条脊背都凉了,凉意顺着汗湿的里衣往下爬。王秀芬撑一把黑伞站在门口,鞋帮上沾着泥点,手里另拎一把收好的旧伞,伞尖朝下,像提着一杆秤。她怎么来的,哪条路来的,走了多久,林晚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己这会儿背对着门,红马甲底下那件棉袄沉甸甸贴着身,三百六十块隔着一层布,烫得像烙进了皮肉。
她没敢回头。回头,脸就迎着门上那片光了。
她把手里那袋米往架底推了推,声音压得又低又平,装出一个生人的腔调,「这排我来理,您要看米吗?」
「哟,」王秀芬把伞往门边一靠,慢慢往里走,鞋底在瓷砖上磨出刺啦一声,「倒是挺像样,还穿上马甲了。」
林晚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又唰地退干净,退得两颊发空。躲不过了。她慢慢直起腰,转过半个身子,脸上先挂出笑,笑得腮帮子发僵,「娘,您怎么寻到这儿了。」
「寻?」王秀芬冷笑一声,捡起货架上的一包挂面,翻过来看背面的价签,又搁回去,放得比拿起来还轻,「我哪能寻你,我是给我儿送伞来的。建明晌午在船闸那边干活,我寻思着顺路。顺路,懂吗?顺到你这儿来了。」她的眼睛扫过货架,扫过收银台,末了落回林晚脸上,一寸一寸地钉着,「辞工的时候跟钱大姐说得清清楚楚,回家看腰摔了的娘。你娘的腰,摔在这货架前头?」
「我娘那边捎了信,说不碍事了,我白跑一趟,索性回来问钱大姐还能不能接着干。」说这话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绞了一下,松开,又绞上,「工钱照旧交家去,一个子儿不少。」
「交家去。」王秀芬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掂一件货的斤两,慢慢点头,从兜里摸出那本账簿,就着货架顶翻开,舔了舔指头才去捏页角,「行,那我记上。今天几号?上班几个钟头?午饭吃没吃?吃了,按钟头扣伙食。来,你自己说,我给你记。」
钢笔递过来了。林晚伸手去接,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内侧那道被纸板划开的血口子露出来,结了痂,痂边上又是一层新的。王秀芬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落在那道口子上,看了足有一息,忽然把账本合上,啪的一声脆响。
「先记我这儿。」她按上笔帽,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换了一副嗓子,「晚上回去,你给我说清楚,这一个月你到底几号上的工,几号没上,一是一,二是二。要是账对不上,」她顿住,拎起门边那把伞,往林晚怀里一塞,伞柄的凉透过罩衫顶上来,「这伞你打着。雨天,路滑,仔细摔着。摔着了,药钱我也得记。」
她撑开黑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雨脚打在伞面上,密密一片响,人影很快糊进雨帘子里去了。林晚抱着那把干伞站在原地,仓库后门就在身后三步远,门缝里灌出来的阴风一阵一阵舔着脚踝。她方才差半步就窜进去了,半步,就差在王秀芬那句「娘」上。她低头看怀里的伞,伞柄上还带着王秀芬手心的温度,暖的,她却觉得那暖里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饭桌上的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的光压着一桌菜,白菜炖粉条的热气一缕一缕往灯上飘,一碟咸萝卜,一碗扣在锅底的蛋,三个人四只碗,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话多。
苏建明扒了口饭,先开的口,眼睛盯着自己碗里,「今天雨大,娘说她顺路给你送了伞。」
「是顺路。」林晚给婆婆盛了半碗汤,双手递过去,碗沿的热气燎着指头,「娘惦记你,晒场那边风大,建明你晚上加件衣裳。」
王秀芬不接汤。筷子在碗沿上搁下了,搁得极慢,一声不响。
「白跑一趟,回家看你娘,你娘又不碍事。」她抬眼,「晚儿,我问你,钱大姐那儿的工,一月到底几天?」
「娘这话问的,」林晚把汤碗又往前推了推,推到王秀芬手边,声音还是那个平调,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账簿在您手里,我上一天您记一天,扣一晚伙食记一晚,几号上工,您本子上比我清楚。怎么如今反倒来问我了?」
「我记的是交家的数。」王秀芬的眼皮慢慢抬起来,灯泡的光落在那双眼底,黄黄的,「我问的是你没交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