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夫家的猎犬 菜场西口的 ...

  •   菜场西口的风最硬,卷着鱼腥和烂菜叶的酸气,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阿珍拎着半篮鲫鱼从人缝里挤出来,一把攥住林晚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几个白印子。

      “晚晚,出事了。”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有个男人,灰夹克,金丝眼镜,昨儿在巷口小卖部打听你。问你婚前住哪条街,问你娘家的事。嘴里不干净,问到七年前那桩案子上去了,问你娘当年为什么作保。我说你是谁啊,他把证件一亮,什么私人事务调查所,营业执照啪地拍在我脸上!”

      林晚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下去,两个西红柿滚到地上,沾了泥。她弯腰去捡,指尖抖,捏了两下才捏住,凉冰冰一层泥浆糊在指腹上。

      “他打听过多少人了?”

      “小卖部的桂婶,巷尾修鞋的老周,还有你家斜对门那间裁缝铺。”阿珍把鱼篮往地上一放,尾鳍拍着水花溅上裤脚,嗓门又冒上来,“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查户口啊?查祖宗十八代啊?他们苏家吃你的喝你的,倒反过来雇人刨你娘家坟头!”

      林晚不说话。她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捡回袋里,指腹在皮上蹭泥点,蹭得很慢,很慢。灰夹克,金丝眼镜,营业执照。王秀芬那天摔了她抄的账纸,骂了一句让她记着,她当那是账房婆婆的气话。原来那不是气话,是章程。这个家查她,像查一笔旧账,像验一张钞票的真假,验出假来,好名正言顺地作废她。

      “晚晚?你倒是说话呀!”

      “珍姐。”她抬起头,声音平得吓人,“他打听过那桩案子,就说明他们手里已经有线索了。不查案子的人,不必查案子。”

      阿珍愣住:“那他们查这个做什么?”

      “做刀。”林晚把袋子拎起来,西红柿的重量坠在指尖上,“我抄她的账,她就来翻我的底。珍姐,帮我最后一件事。那个男人再来,你别骂,别赶,陪他说话,问他收了谁的钱。他要是肯讲价,你开个数。”

      “你疯了?那是苏家养的狗!”

      “狗认骨头,不认人。”林晚往菜场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的时候眼圈忽然红了,红得没有一点预兆,“珍姐,我嫁过来那天,他们按着我的手印画押,三十六万,记在一个死人名下。现在他们怕了。怕的人,才会养狗。”

      她转身走进人堆里,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菜场口的风掀得晃了一晃。

      进了屋她闩上门,先拉了拉窗帘。十一月的日头斜着照进来,隔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屋里一片昏黄,暖水瓶的铁皮壳上蒙着灰。塑料袋搁在桌上,西红柿滚了两滚,停住了。她没去管,径直走进里屋,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件旧棉袄。娘家陪嫁的针线,夹层是她自己缝的,针脚藏在腋下接缝里,拆开要费一番功夫。

      她坐在床沿,就着窗缝里那一线光,一针一针挑线头。指甲缝里还嵌着西红柿的泥。挑到一半,线断了,她把断线头含在嘴里咬着,牙齿咬着的,是陈年的樟脑和棉絮味。纸页从夹层里滑出来的时候,她喉咙里哽了一下。七年前的腊月,娘坐在煤油灯底下替她缝这个夹层,一边缝一边说,晚晚,娘没本事,娘只能替你把这些纸藏好。

      纸藏好了。藏纸的人,如今要被人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照了。

      她把借据摊在膝盖上。纸发脆,边角起了毛,苏建军三个字的墨迹洇进纸纹里,像一道抹不掉的疤。四十万,住宅作抵。她把纸翻过来,翻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背面那行小字还在。保人,兰溪镇,林氏。

      林氏。她盯着那两个字,指腹一遍一遍摩挲,摩挲得纸面起了热气。娘的名字只有这么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压了七年,压在苏家的樟木柜里,压在她自己缝的棉袄夹层里,如今要被人拎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了。

      灰夹克问的是什么?问她婚前住哪条街,问她娘家的事,问她娘当年为什么作保。

      为什么作保。她冷笑了一声,笑出来才发觉自己的牙关在抖。这件事她自己问过娘,问过三回,娘三回都不答,只低头盛饭,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说吃吧,趁热。娘的话都长在饭菜里,就是不肯长在嘴上。那时候她不懂,以为娘是有难处,是面薄,是不好意思提钱。如今她懂了。腊月十七,出殡前三天,死人尸骨未寒,一张四十万的借据就落了纸,落了纸还不敢用自己的名字,要拐弯抹角寻一个外姓女人来押。这不是保,这是套。套住娘,就套住了她;套住了她,才好把三十六万的彩礼名正言顺抬进苏家的账本。

      她忽然浑身发冷。棉袄披在肩上,还是抖。原来她从嫁进这个家的头一天起,就搁在人家的算盘上。三十六万是算盘珠,她的婚事是算盘珠,连她娘当年那两个字,也是早就算好了的珠子。王秀芬查她,查的不是她这个人,查的是那张借据还咬不咬得住人,查的是旧案翻不翻得起来,查的是苏家埋了七年的那个坑,结实不结实。

      窗帘缝里那线光移到了墙上,斜斜一道,像刀。她把借据贴在胸口按了按,隔着布,纸的棱角硌着心口。娘,娘,她在心里喊,喊得眼睛发热。你当年替我缝的夹层,如今是我唯一能护住你的地方,也是他们唯一能伤到我的地方。

      她抹了一把脸,起身端过针线笸箩,重新穿针。夹层不能缝回棉袄里了,她不能让苏家的针线碰这张纸。她找了块油纸,把借据一层层包好,压进腌菜坛子底下,酸菜的酸气从坛沿漫上来,呛得她鼻子发酸。做完这些,她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包点心的糙纸,提笔记:灰夹克,金丝眼镜,私人事务调查所。查过桂婶,老周,裁缝铺。查案,问作保。

      写到作保两个字,笔停住了。阿珍说,他证件一亮,营业执照都拍在脸上。敢亮证件的人,背后是有主顾的。主顾是谁?是王秀芬,还是王秀芬背后那个打电话要封口的声音?她把糙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娘当年到底替谁作了保,她得回一趟兰溪了。

      巷口卖豆腐的摊子还没收,木格子一掀,白汽往冷空气里涌,涌到半空就散了。阿珍挎着菜篮子出来,正伸手要指那块嫩的,斜刺里多了个人,灰夹克,金丝眼镜,把白汽都挡在她脸前。

      “阿珍大姐,又见面了。就耽误你两分钟,问问林晚娘家的事。”

      “问什么问!”阿珍的嗓门当场炸开,豆腐摊木格子上挂的铜铃铛跟着直颤,“我认得你!前儿在裁缝铺我就见过你这副嘴脸,亮个证件就当自己是衙门里的人了?查户口查到街坊头上,苏家这是买了官差,还是买了包打听?”

      灰夹克还是笑,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两根指头夹着,往摊板上放。“大姐,随口聊聊。聊好了,这钱买豆腐。”

      “收回去!”阿珍一巴掌拍在票子上,摊板嗡的一声,卖豆腐的老汉手里的刀都悬住了,“拿钱堵我的嘴?老娘这张嘴,三十斤陪嫁银子都喂不熟!你要打听林晚,先打听打听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家一个媳妇,进门三年,锅台磨秃了三口,手上的口子比针眼还密,你们苏家不心疼,倒雇人翻她的旧账,查她的娘!她娘招你们惹你们了?死了男人的债要活人抵,抵完了还要刨人家祖宗三代,苏家那本账,敢摊开来给全镇人算算吗?”

      老汉缩着脖子退了半步,刀搁下了,人往摊子后头躲。几个买菜的婶子围拢来,一圈又一圈,鞋底碾着地上的豆腐水。阿珍索性把篮子往地上一撂,青菜滚出来两棵,她叉着腰,声音提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乡亲们都评评理!苏家花大钱雇人,盯梢、堵人、套话,盯的是一个刚小产完没两个月的媳妇!这是查人呢,还是逼死人呢?”

      灰夹克的脸白了,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得扶。他伸手去拉阿珍的袖子,“大姐,话不能这么……”

      “别碰我!”阿珍胳膊一甩,“我阿珍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年,谁家的事我不知道?苏家大媳妇是怎么进的门,三十六万的彩礼是个什么名目,大家心里没数吗?如今又使银子雇外人来挖人家娘家的根。好啊,好啊,今天这番话我就撂在这儿,苏家要不满意,让他老娘亲自来寻我!”

      婶子们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低声问真的假的,苏家雇了侦探?有人已经拽住阿珍的袖子要细问,豆腐也顾不得买了。灰夹克在人群外头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把那张票子捏起来,捏得皱皱的,贴着墙根走了,鞋底沾的水在青石上印出一串印子,很快也没了。

      当天下午,巷子里的话就长了翅膀。说是苏家心虚,说是死人账上不干净,说是那婆娘掌家掌得连儿媳妇的娘家都要查个底朝天。话传到第三家的时候,已经添了油加了醋,说苏建军那座坟头当年就不对,说王秀芬床头那个铁盒子,夜里都搂着睡。

      林晚是从打酱油的小姑娘嘴里听来的。小姑娘学得含糊,咬着手指想了半天才想齐一句话,可“雇了人查她娘家”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个个清楚。她握着酱油瓶站在门槛里头,瓶身上凉的,掌心却一个劲地出汗,半天没动。灶膛里余火未熄,柴烟味漫过来,呛得她眼睛发热。风声倒过来了。她原以为这风会往她身上刮,刮她不守妇道,刮她手脚不干净,没想到阿珍一张嘴,竟把它掀了个个儿,全泼回苏家自己脸上。

      可她高兴不起来。侦探是王秀芬放的,风声是阿珍掀的,两边都动了手,夹在当中这条街,从今往后再没有她的安稳日子了。她把酱油瓶放下,转身回屋,掩上门,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糙纸,展开来,在“查案,问作保”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尖顿了顿,压得纸面凹下去一个点:兰溪,越快越好。

      当天夜里,王秀芬把堂屋的门关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重又脆,像刀切在案板上。林晚端着洗碗水刚要往后院走,被一声断喝钉在原地。

      “站住。坐下。”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指甲盖大。王秀芬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里,黑的那半看不清眼睛。桌上摊的不是那本蓝布账本,是一叠纸,照片,抄来的字迹,边角还沾着浆糊没干透的印子。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把那叠纸压平,压得极慢,极狠,指甲刮过纸面,刮得人牙根发酸。

      “林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压得很沉,像压着一口烧滚了盖着盖的锅,“你娘当年替人作保的事,你的户口是怎么迁的,你进这个门之前,在那边欠了谁的孽债,白纸黑字,我全有了。你今天一条一条给我交代清楚,交代清楚,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你要是不说,”她把那叠纸往前一推,纸角磕在灯座上,灯焰猛地一歪,“明天我亲自去你娘家村口,站在祠堂前头念给大家听。”

      林晚把盆放下,慢慢擦手。手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是另一本账,四年的汇款,七个存根,她抄过日期,抄过数目,抄过经手的柜台,只是这些,婆婆一样都还不知道。

      “妈,你先念念你自己那笔账,行吗?”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全是冰碴子,“一个月两千,汇了四年,七万多,汇给南边一个叫周慧兰的女人。我抄下来了,存根我都有一份。你告诉我,一个死了七年的人,他的未婚妻凭什么月月从你手里领钱?领的什么钱?封口的,还是分红的?”

      王秀芬压在纸上的手抖了一下,灯焰跟着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斜到房梁上头去了。

      “你放屁!”

      “是吗?”林晚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影里,眼睛直直看进婆婆那半张黑脸,“腊月十七,他出殡前三天,陈记钱庄的借据就写好了。人还没埋,债先立。妈,天下有这样急着给死人记账的道理吗?八十多万的债,三十六万的彩礼,中间那五十万去了哪里?我娘作保,好,我娘的账我认,我一条一条替她还。可你先把建军哥是怎么死的,给我说清楚!他是病死的,还是‘死’给债主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夫家的猎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