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新妇进门 婆婆立规矩 ...
-
酒过三巡,王秀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一声脆响压过了满棚的划拳声,邻桌一个正起哄的后生把喉咙里那半声"六"生生咽了回去,呛得直拍胸口。
她站起来,手里多出一个红皮本子。掌心朝外,先亮给这一桌看,再慢慢转过身去,亮给全场看。棚里贴满了红喜字,烟气和酒气搅在一处,呛人的很,她的嗓门却比哪个喜字都鲜亮。「今天晚儿进了苏家的门,按老例,得给她立个规矩。规矩要当着大家的面立,白纸黑字,往后作不得数赖账,谁也别想。」
司仪的话筒还开着。她那一嗓子顺着音响滚出去,滚到棚子最深处又弹回来,满棚子霎时静了。林晚坐在主桌末位,红盖头早在敬酒时掀了,这会儿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烫,烫得像有人把一碗滚汤贴着发根浇下来。她端着杯,酒面晃出一圈细纹,头顶那只红灯泡晃晃悠悠,红光就跟着那圈纹一圈一圈地碎。
苏建明的手在桌布底下摸过来,捏住她的小臂,捏了两下,没出声。
「第一条,」王秀芬翻开本子,指头点着字,一字一顿,「晚儿的工资卡,进门就交给妈保管,家里吃穿用度统一开销,省得小两口乱花。第二条,家务不白做,洗碗一顿记两块,拖地一回记五块,月底从家用里折抵。第三条,外头有人问起家里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是这个家的规矩。」
三条念完,她合上本子,笑吟吟看向林晚。「晚儿,妈这也是为你们好。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来,当着亲朋的面,在这页纸上按个手印,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红印泥早备下了,就搁在酒瓶旁边,小盒子蒙着一层没用过的光。
满桌宾客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出声,几十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脸上。有人端起酒杯装作喝酒,杯沿挡着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分明带着笑。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里,比司仪的音响还响。她想过婚宴上会被灌酒,会被人闹,没想过要当众按手印。这哪里是婚宴。这是过堂。
她转头看苏建明。他低着头剥一只虾,剥得极慢,虾壳一片一片落在碟沿上,剥完了也不吃,把虾推进她碟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等等。等什么。等这一桌散了,等妈把本子收进抽屉,等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等到她忘了今天这页纸?
「建明,」王秀芬在主位上开了口,声音不高,分量却压秤,「你媳妇头一回进门,你做男人的,也不说句话?」
满棚的目光又齐刷刷挪过去,落到苏建明脸上。
他终于抬头笑了笑。那笑撑得艰难,像纸糊的灯笼被风压了一下,扁了,又勉强鼓回来。「妈也是为我们好。」他说,「晚,按个手印,就当讨妈一个高兴。」
为她好。讨妈高兴。林晚盯着那只虾看了半晌,虾肉上还挂着水光,一粒一粒的,亮得很干净。笑意顶到喉咙口,被她一口酒压了回去。酒是辣的,辣意一路烧上来,烧过喉咙,烧到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偏不让它出来。她伸手蘸了印泥,指尖红得刺目,往纸页上一按。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一个圆圆的伤口。
「妈,」她抬起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纹,「这账本上,往后也记一笔我的账,是吗?」
王秀芬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响:「哎,好媳妇,懂事!」
棚外起了风。席上贴的红喜字被掀起一角,啪嗒啪嗒拍着墙,拍得像谁在替谁鼓掌。
三巡酒过,棚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划拳的划拳,劝菜的劝菜,一盘红烧肘子见了底,油亮的汤汁凝在空盘里。王秀芬端着酒杯从主位下来,一路跟人碰,碰到林晚跟前,脚站定了,不走了。
「晚儿,敬你一杯。」她嗓门亮,周围的耳朵自然都竖了起来。「喝之前,妈问你个事。你那工资卡,在哪个兜里搁着呢?」
林晚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卡在随身的小包里,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个内袋,拉链拉了两道,出门时又摸了一遍。「妈,我一个当媳妇的,卡在自己身上,怎么,见不得人吗?」
「见得,怎么见不得。」王秀芬笑着,把杯子往她那边送了送,「可你想啊,你刚进门,城里银行的话术一套一套的,理财、保险,专挑你们这种小年轻下手。妈见过的人多了,隔壁街老周家儿媳,卡揣自己身上,一年不到叫人骗走八万,谁替她哭去?卡放妈这儿,一分钱动不了你的,你要用,跟妈说一声就取,妈还能坑你不成?」
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圈宾客跟着点头,有人插嘴:「大妹子,你婆婆这是疼你。」林晚听得心口发凉,凉得像后腰贴了一块冰,隔着衣裳都化不开。坑不坑她,这话说得多轻巧。今天那页家规墨还没干透呢,就要她的卡了。她在心里记下这一笔,记在方才那页纸的后头,一页一页,往后都要对账的。
「妈,」她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平的,「我那卡里统共四千多块,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全。您放心,我手紧,乱花不了。」
「四千也是钱。」王秀芬脸上的笑收了半分,「这个家的规矩,进门的媳妇,账要归拢。你要连这点都不肯信妈,往后这日子,妈跟你可怎么处?」
是吗。林晚看着她。这日子还没开头,就先拿「怎么处」来压她了。
苏建明在旁边坐不住了,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声音压得低,脸上还得赔着笑。「晚,先给妈吧。反正是你自己的钱,要用随时取,一样的。妈那抽屉里存着建军的旧存折呢,几十年了都锁得好好的,丢不了。」
一样的。她扭头看他。这人方才剥虾的时候手那么稳,此刻说话眼睛却不敢落在她脸上,只盯着桌角那只酒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滚得很慢,像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别的什么。
王秀芬把酒杯搁下,手摊开了,掌心朝上,就那么等着。棚子里敬酒的声音还在响,笑闹声一浪一浪,偏偏她这一桌安安静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汤盆里冒泡的声。林晚从小包里摸出卡来,指尖在拉链上停了一停。塑料的卡,边角被钱包磨得发白,那是她三年攒下来的一点家底,一年一年,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在路灯底下等末班车换来的。她把它放进那只摊开的手心里。掌心是热的,汗津津的,攥住卡的时候,卡面在她指尖上滑了半寸。
「妈拿好。」她说,「丢了我可是要问您讨的。」
王秀芬捏着卡往兜里一塞,笑开满了:「瞧这孩子,说什么丢不丢的,一家人!」她转身给旁边桌上添酒去了。卡揣在她右侧的兜里,鼓出小小的一块,随着走动一颠一颠,颠得人眼晕。
苏建明给她倒了杯酒,赔着小心:「晚,别多想,妈那人就是爱管,管着管着就顺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酒比先头那口凉了,凉得像已经放了一整个晚上。
棚子那头先乱起来了。三叔公苏有德喝高了,一张脸红得像刚掏出炉膛的炭,端着杯子摇摇晃晃站起来,非要拉人讲话。他是建军生前最疼的一个叔伯,一开口,嗓门就收不住。
「建军啊!」一掌拍在桌面上,酒泼出来,顺着桌布的折子往下爬,「我那大侄子,多好的一个人!要不是那笔债把他追得没了路,他能走那条道?八十几万哪!船上跑一趟货,才挣几个钱?」
满棚的猜拳声塌了半拍。王秀芬的脸唰地沉下去,隔着几张桌子厉声喝过去:「三叔!大喜的日子,你灌多了!」
「我灌多了?」三叔公脖子一梗,青筋一条条鼓出来,「我说的哪一句是假话!那年他出事前一个礼拜,还上我家借过钱,跪在我家门口,说货主催得急,就差二十万填窟窿。二十万!你跟我说他没钱?」
「三叔!」王秀芬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林晚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动。她把筷子轻轻搁下,筷尖朝里,摆得齐齐的。二十万填窟窿。一个被债逼死的人,死前一个礼拜还开得了口借二十万。她垂着眼,指腹在桌布一道油渍上来回蹭了两下,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并排摆好,中间留出一道缝,那道缝里透着光。
两个后生半劝半架,把三叔公往棚外搀。他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走了也是……人都不在了,账倒收得比谁都勤……彩礼,彩礼……」
搀人的后生回头,朝王秀芬讪讪一笑。王秀芬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又挂了回去,声音比先前高了半度:「吃菜吃菜,虾要凉了!」她挨桌敬酒去,脚步比来时快,右边那只兜鼓着,手隔一会儿就按一下,像是怕那东西自己长了腿。
苏建明的耳根一路红到脖子里头,闷头扒了两口饭,凑过来压低嗓子:「三叔公那人,喝了酒就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什么?」林晚夹起一筷子鱼,慢慢挑刺,一根一根挑得很干净,「哥的事,我又没赶上见。」
「是。」他像卸下了什么,又给她添一勺汤,「哥那也是命。妈这些年,不容易。」
林晚嗯了一声。汤是热的,浮着几点葱花油星,她喝得很慢。婚礼前媒人上门提亲,说得天花乱坠,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少,苏家是镇上的体面人家,出手从不小气。她那时候只当是寻常排场。如今这十八万八,那八十几万,死前还差的二十万,三笔数目在她心里排成一列,横着排,竖着排,怎么排都对不齐。
一列对不齐的账。她拿起茶壶给苏建明续水,壶嘴稳稳的,一点没晃。
「建明,」她说,「哥以前跑船的事,回头你讲给我听听吧。做媳妇的,总得知道夫家的事。」
苏建明端杯的手停住了,酒面上晃出细细的纹,一圈一圈散开。「都过去了,有什么好讲的。」
都过去了。她笑了笑,没再问。邻桌阿珍的大嗓门正隔着人堆飘过来,劝三叔公家的媳妇多吃点,半条街都听得见。林晚捏着筷子,把那三笔数目又默写了一遍,一个字不落,写进心里最深处那本账里去。
席散到一半,王秀芬回到主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深蓝布面的旧账本,边角磨得起毛,用一根红皮筋箍着,皮筋勒进纸里去了。她当着满桌人解了皮筋,翻到中间一页,手掌压平,推到林晚面前。纸旧得发黄,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浮上来。
「晚晚,妈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她声音不高,可棚子里刚热闹起来的猜拳声偏偏叫这一句压下去半截,「进了苏家的门,就是苏家的人。这个家的规矩,是先立后过的。」
纸上是一行行毛笔小字,一笔一画都工整。媳妇进门前须将本人工资卡、银行账户交由婆母统一掌管,月领零用二百。家务按件折抵家用,洗衣一场二十,做饭一日三十,逢年过节另议。媳妇对夫家债务负有共同清偿之责,共债共还,天经地义。最底下一行留着两处空格,一处写着媳妇画押,一处写着婆母见证。
「按个手印。」王秀芬把印泥盒搁过来,朱红的一小方,「不是妈信不过你,是妈护着你。往后谁再说苏家媳妇的闲话,这就是凭据,规矩白纸黑字,谁也别想欺负你。」
林晚的指尖在纸边上停了一停。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洗碗泡出来的那道白痕。她抬起眼,看的是苏建明。苏建明正低头给三叔公的空座位摆凳子,摆得极慢,极认真,凳子挪过去半寸,又挪回来,好像那凳子摆不平,天就要塌下来。
「建明,」她说,「这上头写的共债,是哥的债吗?」
「什么债不债的!」王秀芬把印泥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笑纹堆起来,眼睛里没有笑,「孩子话。这是过日子的章程,家家都有的。妈当年进门也按过。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听妈的,没错。」
棚外的风掀起塑料棚布,哗啦一声,一阵凉气灌进来,烛火歪了一下。风口那儿,阿珍端着一摞空盘子站着,眼睛直勾勾往这边看,看了一会儿,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那声响脆生生的,满棚子谁都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林晚把手伸进印泥,十指染了一片红,凉丝丝的,黏在指纹上。她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指纹在纸上洇出一个圆圆的红印,正好落在媳妇画押四个字底下。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墨迹落下去的时候,她盯着笔尖,看它把每一横每一竖都吃透了才收笔。写完,借着合印泥盒的工夫,她的眼睛把那页纸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右起第七页,纸角上一道折痕,折痕不偏不倚,正压在共债那一行上。压过多少回,才压出这么熟的一道印子。
「妈想得周到。」她把笔帽套好,双手递还,「只是这一条月领二百,如今一碗面都十二块了。妈您说,是不是我记错了行情?」
棚布又哗啦响了一声。风口上的阿珍直起了腰。
夜里落了雨。新房的窗没关严,雨丝斜斜飘进来一缕,落在窗台上那对红蜡烛烧剩的蜡泪上,滋的一声,就灭了。
林晚坐在床沿,一动没动。红盖头早掀了,喜服还穿在身上,金线绣的凤凰压在她膝头,沉得像一块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