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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被跟踪 暮色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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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林晚从镇东头的布店出来,手里拎着两尺靛蓝的棉布,一步一步走过石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浮着一层油光,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别人家炊烟的糊味,粘在鼻尖上。她没有回头,只从桥栏那一线暗淡的反光里,瞥见身后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矮个,平头,左边眉梢一道疤,从布店门口一路缀到桥头,隔着七八步,低着头装作看手机,可那块屏幕是黑的,黑得连一点光都映不出来。
是吗?她在心里冷冷笑了一下,笑意没有走到脸上。四年前给母亲抓药,她跑遍半个县城,药铺一家一家对价钱,眼睛就是那样练出来的。谁在身后,谁在装忙,谁的眼神躲着她的后脑勺,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她故意在桥头的小摊前停住,弯腰去翻那筐橘子。皮上覆着一层白霜似的凉,指尖一碰就滑,她挑了又挑,付了钱,剥开一个站在原地慢慢吃。酸汁渗到嘴边,她尝不出味道。灰夹克就在斜对面的电线杆下蹭来蹭去,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纸,脚尖始终朝着她走的方向。她转身往西,他也往西;她走进窄巷,脚步声便贴上来,一声一声踩在她的影子上;她忽然在巷中一家杂货店门口驻足,回头买盐,粗盐粒从柜台的木斗里哗哗地淌,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正是那件灰夹克慌忙侧过身去的样子。
好啊。四百块一个月雇来的人,连装都不会装。
林晚拎着盐和橘子继续走,脸上平平静静,心底的算盘却拨得飞快。从信用社到裁缝铺,从裁缝铺到布店,今天她走的每一步,是迟是早,进了哪家门,见了什么人,都在替别人记着账呢。谁叫她记?自然是王秀芬。上周她在镇信用社问了一句汇款的事,第二天婆婆的饭桌上便多了一道红烧鱼,鱼是她素来爱吃的做法,酱色浓,葱结扎得整整齐齐,她一筷子没动。如今想来,原来筷子没动,眼睛却被吃进肚里去了。
她不害怕。怕有什么用,怕就输了。她只把心沉下去,沉到最冷最硬的那一层,借着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把那人的模样一笔一笔刻进心里。矮个,平头,灰夹克洗得发亮,左边眉梢一道月牙形的疤,走路右肩略塌,右手总往裤袋里摸。疤最有用。疤不会换衣裳。
走到巷口,她忽然一拐,闪进了公共厕所旁边那堵矮墙后面。墙根潮气重,烂叶子的酸味直往衣领里钻,冷得她半边背脊都缩紧了。
灰夹克追上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她眼前停住了。
林晚从墙影里直起身,抬眼正面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跟着我走了三条街,腿酸不酸?要不要替你跟王秀芬报账,多讨两块钱脚钱?”
灰夹克没答话,右脚往裤袋那边蹭了半步,眼里先是慌,随即又硬起来,梗着脖子:“我就是路过。”
“路过。”林晚点点头。橘子皮还捏在手里,被她捏出了一点汁水。“那你路得太用心了。从布店一路过到这个巷子,四百块钱不好挣。你回吧,告诉她,我今天没见任何人。”
那人被戳着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退出去,脚步声在巷口散了,散得很急,像被撵的狗。
林晚没走原路。她拎着盐和橘子,穿过矮墙后面那条堆着烂菜叶的小道,一路绕到镇西头,推开了老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茶馆里油味混着茶梗的苦味,热气扑在脸上,柜台后的老头眼皮都没抬。顾之洲坐在最里头的位子,背对着门,面前一壶粗茶,两只杯子。听见脚步声,他先把自己那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倒了一杯,动作慢得像早就等着,又像根本不在乎。
“我说的你信三分就够了。”他压低声音,“今天这句话,值两分。”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把橘子搁在桌上没动,指尖还带着桥头的凉气。“你说。”
顾之洲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单子,指头压着,慢慢推过桌面。桌面油腻,纸推过去就沾了一点亮。“两个月前,周慧兰在县里的信用社存过一笔钱,四万整。存根是托人弄来的,你认认那个账号。”
林晚拿起来。纸都发脆了,边角蹭着她的指腹,簌簌地响。可账号她一眼就认出来,认得心口猛地一跳,那一跳来得又快又重,撞在肋骨上。那个尾号,那个开户行的章,她在婆婆的铁盒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汇款路径,一月一笔,汇了整整一年。只是这一回,钱是倒过来的,是从周慧兰手里存进去的。
“汇出去的钱,怎么又回来一笔?”她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那是逼出来的,指尖却在发凉。
“这就叫对上了。”顾之洲呷了一口茶,茶杯遮住半张脸,热气从杯沿升上来。“苏建军要是真死了,谁给他往周慧兰那儿按月打钱?打了四年?这笔存根说明,周慧兰收的不是抚恤,是分成。死人不会分钱,林晚。”
茶馆里有人划火柴点烟,火光一闪就灭了,硫磺味飘过来。林晚盯着那张存根,指甲在纸张边缘掐出一道细痕。原来如此。原来那笔按月汇出的钱,汇的不是良心,是封口,是死人和活人之间一条不断的线。她的丈夫一家给一个陌生女人供了四年,供的是一场假死,而她自己,是这场假死里添上的最后一笔抵押。彩礼那一沓钱,红纸包着,新婚夜她数过,数到一半手就停了。原来数的是一条命的价钱。还是别人那条。
“这张纸,你为什么给我?”她抬起头,“你查的是你哥的债,这东西攥在你手里,才是保命的。”
顾之洲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慢条斯理。“我一个人拿不动。他们如今盯你盯得紧,说明他们也慌了,慌了的人先烧账。这纸放在我口袋里,哪天就没了。放在你手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敢当着王秀芬的饭桌问周慧兰是谁,你就敢拿它。我说的你信三分,这三分,你拿不拿?”
“拿。”她说,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贴身放进棉袄内袋,隔着布料按了按。“可你记着,我拿的不是你的三分,是我自己的账。”
茶馆斜对面,修鞋摊后头蹲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姓赖,镇上人都叫他赖三,平日替人讨账跑腿。昨日王秀芬塞给他两百块,票子叠成小方块,从掌心递过来时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话只有一句,媳妇近来鬼鬼祟祟,你跟着,看她见什么人,进什么门。
赖三跟了一个上午,两条腿酸得发沉。先是菜市场,鱼腥味熏了他一路,再是那条绕来绕去的小道,他差点跟丢,弯腰系鞋带的工夫,人影一闪进了茶馆。他不敢跟进去,就在对面寻了这个位置,要了一碗两块钱的茶,蹲守。老茶馆的窗纸破了几处,里头的动静顺着破洞往外漏,茶水气混着人语,一阵一阵。他看不太真切,只看见林晚和一个男人对坐,头凑得极近,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两只手压在桌上,指头对着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女的接过那东西,捏着看了半天,男的又把脸凑过去,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鬓角。
赖三把茶碗一放,滚烫的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觉出疼。他眯起眼,嘴角慢慢咧开。这两百块,怕是不止两百块的事了。
他在这行里滚了十几年,什么把戏没见过,男男女女躲在茶馆角落里,压着嗓子,递东西,手挨着手,都是一个路数。他掏出手机,对准窗纸的破洞,咔嚓咔嚓拍了七八张。窗纸发黄,拍出来雾蒙蒙一片,可两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男人递东西的手势,女人低头接过去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多想三分。他越看越稳,指头在屏幕上抹了一下,像抹一块到手的肥肉。二百块挣得跟白捡一样,回头王秀芬要是高兴了,兴许还有赏。
里头的人起身了。林晚把那张存根折成小方块,收进袖口。顾之洲先走,从后门出去的。赖三没管那个男的,他认得自己的差事,盯的是媳妇。他远远缀着林晚出了茶馆,看她停在巷口,往盐店方向去了,便折回身,抖了抖夹克上的灰,直奔苏家。
王秀芬正在院里剁猪草,刀起刀落,砧板响得像敲梆子,青汁溅在她手背上,一股生腥气。赖三在门口咳嗽一声,把手机往上一递,压着嗓子说,婶子,你自个儿看。镇西头,老茶馆,最里头那桌。
王秀芬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手,接过手机。她凑近了看,眯着眼,翻一张,又翻一张。刀还搁在砧板上,刀尖滴着水,一滴,一滴。她翻得很慢,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睛越眯越细,眯成两道缝。赖三在旁边添油加醋,说那男的手跟女的手都要叠一块儿了,说男的从怀里掏东西,掏的说不定是金镯子银镯子,说这种事堵不如疏,要趁早拿捏。
她把手机还回去,半天没说话。院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她忽然弯腰把砧板上的猪草拢起来,倒进猪食槽,动作又快又狠,倒完了才直起腰,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晓得了。”她说,“钱照给你,往后接着盯。盯仔细些,尤其那个男的,他住哪,做什么营生,几时进出,一五一十记下来报我。”
赖三应了一声要走,又被她叫住。她站在猪圈边上,日光斜斜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埋在影子里,猪食的酸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这事,”她说,“你嘴上给我拴条狗链子。走漏一个字,你那两百块钱,我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
赖三连声应了,快步出了院门。王秀芬回屋之前,在院里又站了一阵,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像那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喊苏建明,也没有去翻账本,她走到灶间,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是凉的,又盖上了。晚上林晚回来做饭,她一句话没提,只把账本从铁盒里取出来,摆在堂屋桌上,压了一块青砖。
夜饭的碗筷刚收下去,王秀芬就把青砖挪开了。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压着赖三那部手机,屏幕亮着,照片一张一张排在里头。她坐在上首位,一只手按着账本,指头在封皮上轻轻敲,等林晚解完围裙出来,才慢悠悠开了口。
“晚啊,坐下。”她的声音平得吓人,“你给我看看这几张画,画得好看不好看。”
林晚垂着眼扫了一下屏幕,袖口里那张存根贴着手腕,凉凉的。她没有马上坐,先把手里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桌角,抹布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才坐下,腰背挺直。她认得这部手机的牌子,也认得那拍照的角度,窗纸的破洞,她下午就看见了。
“镇西头茶馆,最里头那桌,跟个不三不四的男人,递的什么?接的什么?”王秀芬一巴掌拍在账本上,震得桌上的碗一跳,“我林家的脸,我苏家的脸,都叫你一个人丢尽了!你无情!你无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苏家哪一粒米亏待过你,你要这样作践这个门风!”
苏建明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槛边上,脚在门槛上蹭了又蹭,一只脚跨进来又缩回去。“晚晚,你、你就跟妈说说清楚,说说清楚就没事了。”说完这一句他就没了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帮上有块泥,他越看越入神。
“说清楚?”林晚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冷,“好,那我们就说说清楚。一个陌生女人,周慧兰,一年收我家两万三,妈,这笔账你给我说说清楚。彩礼账上记八万八,实收十八万八,那十万飞到哪里去了,你也给我说说清楚。”
“反了!反了你!”王秀芬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还没问照片的事呢。”林晚坐在那里没动,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声音一句比一句稳,“照片是谁拍的?拍了我几个月了?妈,媳妇出门买个盐都要派人缀着,这个家的规矩,是要把人当犯人看死吗?是我不要脸,还是你心里有鬼,怕我查到什么?”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皮爬到脚边。苏建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再等等,晚晚,再等等,妈也是为我们好……”
“等?”林晚猛地转头,眼泪一下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笑了,笑声在喉咙里发颤,“我从进门那天等到今天,等的就是今晚这一张张偷拍的照片!苏建明,你再说一遍为你好,你再说一遍!”
王秀芬绕过桌角,一把就来薅她的袖子,“你袖子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胳膊收紧护在胸前,指甲隔着棉布掐进臂弯里,掐出四个月牙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着,谁都不先眨眼,屋里只剩彼此的喘气声。堂屋那只灯泡晃了一下,昏黄的光斜斜落在账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光里浮起来,像一地爬动的蚂蚁。
灯泡一直晃到后半夜。林晚没再开口,王秀芬也没再逼她交出袖子里的东西,只是把手机揣回怀里,账本合上,青砖重新压好,压砖的手按了按,才撂下话来,明天,把你男人叫齐了,当着全家的面,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给我讲明白。
夜里林晚睡不着。她在黑地里睁着眼躺了一阵,被窝焐不热,索性披衣坐起来,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那点月色,把白天的事在心里一笔一笔过,茶馆,存根,赖三,盐店。过完一笔,心里就记下一笔。院墙外头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碾过碎砖,往镇西头去了,走得不急不慢,是熟门熟路的走法。她贴着窗缝看了半晌,那个背影矮墩墩的,走路时右肩先动,是赖三。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凉得刺骨,她没动,把这个也记下了。
第二天晌午,她拎着米袋借口去粮站,脚下却拐去了河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