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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流产风波 林晚小产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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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的汤沸到第三回,白汽扑出来,糊了半个窗。林晚踩着脚去够吊柜顶上的红糖罐子,指尖刚够着罐底那点凉,脚底下踩住一片蔫菜叶,人往后仰的那一瞬,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两只手先扣住了肚子。后腰磕在灶台角上,闷闷一声响,锅里的滚水跟着泼下来,小臂上烫出几道红,皮肉先白了后红,疼是隔了一息才追上来的。她躺在地上没有喊,先蜷起身子去摸小腹,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往下坠,随后是温热的一片,顺着腿弯洇开,把围裙浸出一大片深色。她张嘴喊建明,出来的声音细得像蚊虫,喊到第二声,才听见院子里拖鞋踢踏着跑过来。
苏建明撞进厨房,看见地上的血,脸唰地没了颜色,蹲下来要抱她,两只手抖得架不稳她的胳膊。林晚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血还在往外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医院,现在,马上。
三轮车是阿珍蹬的。她听着动静翻墙过来的,鞋都没穿好,一边蹬一边骂,骂这石板路,骂这鬼天气,回头冲车斗里喊,妹儿你撑住,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罪!车斗颠得厉害,林晚蜷在苏建明怀里,每颠一下,小腹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一把,汗把头发黏在脸上,风灌进领口,凉的。她仰起脸看苏建明,苏建明掏出手机,她以为他要打给医院,他拨的却是家里的号。
“妈,是我。晚晚她,摔了,流血了,我送她去镇卫生院,你看要不要……什么?转县里?那得多少钱……好,好,你说了算,我听你的。”
他挂了电话,才低头看她。林晚躺在车斗里,望着天上灰白的一层云,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低,眼泪却顺着眼角滚进鬓发里去。血浸透了裤子,人正往鬼门关里坠,她的男人蹲在旁边,第一通电话打给他妈,问的是转院多少钱,问的是他娘点了头没有。好,好,你说了算。这六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建明,”她攥住车斗的木栏,指甲一根一根掐进木缝里,掐实了,声音平静得吓人,“这一笔,我记下了。”
阿珍在后头听见,脚上蹬得更狠,车轮碾过坑洼,整辆车像要飞起来。
刮宫做到后半夜。医生出来只摇头,说孩子没保住,家属签字。苏建明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足有半分钟,落下去时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签完把笔一撂,蹲到走廊墙根,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晚躺在病床上,麻药没退净,小腹里空得发慌,像被挖走了一块,剩下的地方又冷又疼,疼里裹着一股铁腥气。她想哭,眼泪出不来,眼睛干得发涩,就这么睁着,盯住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从后半夜看到天亮。
天亮了,王秀芬来了。人没进病房,哭声先撞了进来,一进门扑到床前,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嚎,我的孙儿哟,我的命根子哟,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嚎了几声,脸一抹,眼泪说收就收,手指头戳到林晚鼻子跟前,声音陡然拔高,半层楼都听得见。
“我早看出你八字硬!进这个家四年,家宅不宁,先是建军,又是这个孩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是克家!克死丈夫的哥,克掉苏家的种,你还有脸躺在这儿!”
隔壁床的老太太本来在剥橘子,闻声停了手,橘子皮举在半空,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陪护的媳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一齐把目光钉过来,像在看一件不吉利的东西,看一眼都怕沾了晦气。老太太默默把橘子往床里挪了挪,床单也往自己那边扯了扯,离林晚清了半尺。
林晚躺在床上,一声不吭。麻药退了,疼一层一层往上漫,她把被角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脸上什么都没有。这四年一笔一笔,她都记着。等王秀芬嚎够了,她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妈,孩子没保住,你骂我八字硬,我认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进王秀芬眼睛里,“就问一句,我这一躺,住院费、手术费,账上记我头上,还是记苏家头上?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王秀芬一噎,脸上的肉抖了抖,正要发作,苏建明从走廊进来,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句。
“晚晚,你先养着,别的……再等等。”
再等等。林晚看着他,小腹里那块空的地方又开始疼,疼得眼前发黑。她闭上眼,眼泪这才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那边去了。
第二天上午复查,B超室的医生把探头在她小腹上来回移了几遍,屏幕上那团影子边缘发暗,没有搏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胚胎停育了,得做清宫,把手术单递过来,签个字吧,家属呢?
林晚接过单子,纸在她手里轻轻地抖。停育。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像不认识似的。四个月了,前几天夜里孩子还踢过她一下,轻轻的,像鱼吐了个泡。她当时推醒苏建明,他就着床头灯摸了半天,说动了动了,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我自己签。”她说。
“最好家属也签一个,手术有风险,出血、感染,往后……”医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叫你男人进来。”
苏建明进来看了一眼那张单子,脸上血色褪下去,说妈还在家烧香,他得先回去拿住院的东西,转身就出去了。林晚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等了二十多分钟,看见走廊尽头窗户底下,他背着身子站在楼道拐角,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一股烟顺着窗缝往里灌,飘到她鼻子底下。她怀着孩子的时候闻见烟味就吐,他戒了半年,如今倒又抽上了。烟是几时买回来的,她不知道,她知道的账,已经够多了。
护士举着单子出来喊,三床家属,签字!喊了两遍,没人应。第三遍苏建明才从拐角蹭出来,烟掐了,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接过笔,签得飞快,签完把单子往护士台上一放,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林晚够不着的地方。
“晚晚,别怕,这手术不大,我妈说……”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你妈说什么。林晚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含,含成一颗咽不下去的石头,咽下去了。她站起来往手术室走,胳膊擦过他的手边,他的手抬起来,抬到半空,又缩回去,就那么虚虚地悬着,悬到她推开手术室的门,那只手才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衣角上,攥出一把皱。
清宫手术做完是下午。麻药退了,小腹里一阵一阵地抽空疼,像有人拿小勺在里头刮,刮一下,她得缓一口气,才能重新躺平。她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霉斑,听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碾过来,又碾过去。消毒水的气味沉沉压在鼻腔上,压得别的什么都闻不见了,只闻得见自己身体里那点疼,一下,又一下。
苏建明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说是陪床,从傍晚起没吐过一个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点光一跳一跳映上他的脸,他每回都把脸偏开,偏得像躲债。
十点熄灯。他交了两张陪护椅里的一张,躺下去,背对着她,没多久呼吸就匀了。匀得太快,太齐整。真睡着的人,呼吸是乱的,会翻身,会咕哝,会半夜含含糊糊讨一口水。他都没有。他的后背绷着,绷得衬衫的褶子都拉平了,像一张拉满了又不肯放的弓。
林晚在黑地里睁着眼。病房顶上那盏地灯是绿的,照得他头发一片暗青。她想起嫁过来的头一年,也是这么一个熄了灯的夜,她问彩礼的事,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呼吸匀得像在背书。四年了,他背她的姿势,一个字都没改过。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推了推他的肩膀。
“建明。”
没应。
“我知道你醒着。”
那片背影僵了一下,肩胛骨底下那块肉硬起来,然后又不动了。林晚盯着那块硬起来的地方看,看得眼眶发热,她偏不让眼泪掉下来,一寸一寸把嗓子里的东西往下压,压到肚脐底下,声音再出来的时候,平得她自己都害怕。
“孩子没了。四个月,都成形了,我亲眼在屏幕上看见他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少。”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你在楼道抽了半包烟。我妈从前说过,男人心里有事,烟抽得比话多。我问你一句,就一句。孩子没了,你打算等多久?”
病房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气泡走过的声音,一个,又一个。隔壁床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苏建明终于翻过身来。地灯那点绿落在她脸上,他看清她的眼睛,忽然慌了,手在裤腿上摸,摸了个空,才想起烟在外套兜里,手又放下去,头一点一点往下低,低到胸口去。
“晚晚,别这样问。”他哑着嗓子,“妈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
林晚躺着,这三个字在她耳朵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滚得心口发烫,烫得像有人把手按在伤口上。她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哑在喉咙里,没出来就碎在牙齿后头了。
“为我们好?”她说,“建明,这话你说了四年了。工资卡被拿走,你说妈为我们好。彩礼十万对不上账,你说妈为我们好。如今我的孩子在手术台上变成一团没有搏动的影子,你妈在家里烧香,你还说,妈也是为我们好。”她撑着床坐起来,疼得她倒抽一口气,额角沁出一层汗,可她不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那我问你,妈为谁不好过?这个家里,到底谁替我们,挨过一天?”
苏建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绿幽幽的地灯底下,他眼睛里那点亮,像烟头,明了一下,灭下去了。
“你睡吧。”半天,他说,“明早我给你买粥。”
然后他翻回去,又把那片背给了她。
林晚重新躺下,眼泪这回没忍住,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凉的,一路凉到耳朵根。她睁着眼听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匀得像背书。她在黑地里,一个字一个字把今天的话记下来。装睡,两次。烟,半包。妈也是为我们好,第几遍了,她数不清了。
后半夜,隔壁床的鼾声又起来了,一起一伏。林晚把手从被子里摸出来,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一瞬,她侧过身用被子挡了光。指头是凉的,屏幕按不灵,一个字要按两下才出得来。
备忘录里已经记了半页。她往下打。
十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四十,县医院三楼七床。小产,男胎,四个月。医生说胎盘早剥,再晚送半个钟头,大人也悬。
再往下记人。
妈,下午四点,走廊,原话:地里的活谁做?粥谁熬?这个家一天离得了人吗?烧香,三炷,嘴里念的是孩子跟她没缘分。
建明,楼道,烟半包,没进产房门口那道帘子。夜里两句原话:别这样问,妈也是为我们好。
打到这儿她停了,拇指悬在屏幕上头。楼下有救护车进来,蓝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扫了一下,灭了。她想起白天签字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孩子她起过十几个名字,一个都没来得及用。这一条她没打进备忘录。有些账,不记纸上,记在别的地方。
苏建明翻了个身。她飞快锁了屏,等他呼吸重新匀下去,才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屏幕那点余温贴着耳朵,像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五点半,天蒙蒙亮,走廊里第一趟推车轱辘响过去。林晚坐起来,慢慢穿衣,动作不敢大,伤口底下像坠着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她把那件浅蓝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四角对四角。她看了一眼那片背,还睡着,眉头都松着。睡得真沉啊,她想,这世上竟有这样睡得着的人。
她提着塑料袋走到门口,站了一息,到底没回头。回头看什么呢,看他明早买的那碗粥,凉在柜子上?
医院门口,晨风一吹,脸上就知道疼了,眼睛干得发涩,昨晚的泪是咸的,如今只剩一层紧绷绷的壳。她在台阶上站定,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阿珍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珍姐,是我。借我两百块车费,还有,”她往回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黑着,“帮我个忙,去镇上打听一个人,姓周,叫周慧兰。收汇款的那个。”
电话那头阿珍的嗓门压都压不住:“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你在哪,我去接你!”
林晚看着医院大门,白瓷砖的三个字让晨光照得发亮。她转身,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