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1、开学 景幼悯的心

　　九月，蝉鸣未歇。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凉丝丝的味道。夏天的潮气退了，天变得很高，云很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没有七八月那么烫，走到树荫底下，能感到一层薄薄的凉意。

　　景幼悯站在分班榜单前。

　　她的目光在榜单上划过去，在高一（一）班，第二十四个名字停了一下，然后目光继续快速向下扫，到高一（五）班下面某处停了下来。

　　走廊里还残留着夏天的闷热，分班榜前挤满人，汗味、纸张味和新校服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想确定一下那处的名字，下意识抬手想推眼镜，指尖碰到鼻梁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眼镜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背后挽上来。

　　“幼悯，我们一个班呢，真好。”

　　景幼悯侧过头。熟悉的脸和笑容，茶棕色的微卷长发绑起来梳成一个高马尾，发尾微微翘着，眼睛是那种有点妩媚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白衬衫收进百褶裙腰线里，露出一截细白的腿，好看得不费力。

　　武雅卉。她初中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漂亮，成绩好，学生会骨干，是老师同学都喜欢的那种好学生。她一路走过来，到处是和她打招呼的人，连值班老师都朝她点头。

　　“......真好。”景幼悯说。

　　武雅卉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停了一瞬又自然移开“暑假约你总说有事，瘦了这么多，皮肤也好了，刚才远远看你，差点没敢认。”她顿了顿，视线往下，“你现在戴隐形？”

　　“做了手术。”

　　“啊，好可惜，我觉得你还是戴眼镜好看呢”

　　“......嗯”

　　“你中考考得挺好，本以为高中就见不到你了呢”她声音轻飘飘的，“你爸妈肯定高兴坏了吧。中考前那段时间找你，你们班同学说你请假了，原来在家偷偷用功呀。”

　　景幼悯的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腹上下局促地划着，“嗯......没什么时间看手机，......因为家里请了老师，抱歉啦。”

　　武雅卉笑了“诶呀，你不要多心哦，你考好了......”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也很开心。”

　　景幼悯张了张嘴，试探着开口“嗯——要不我请......”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武大美女。”

　　一个胖胖的男生挤过来，校服T恤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额头一层汗，朝武雅卉扬了扬下巴，笑得熟络：“又一个班了，您多指导。”然后目光落到景幼悯脸上，停住了。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往武雅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美女谁？新同学？”

　　武雅卉揶揄道：“沈明，初中好几次一起出去游乐园玩都是幼悯请的呢，你忘啦？”

　　沈明愣了一瞬，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然后朝景幼悯做了个双掌合十的手势，低头道：“不好意思——你以前戴眼镜嘛，还老是低着头……变化有点大。”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

　　“是啊，她暑假可努力了，又是健身又是手术的，中考考得也好，以后咱们一个班呢。”武雅卉有点亲昵地拍了拍景幼悯的胳膊，眼神却向着沈明的方向，不急不慢，“幼悯，沈明一起出去玩过，你记得吧。”

　　“嗯......没事”，景幼悯慢慢点了点头，手缩进袖口里，嘴角勉强维持着浅淡的笑意。

　　一个矮个子女生从后面揽过来，圆眼镜，冲武雅卉和沈明打了个招呼：“啊，还是你们这些熟悉的配方。”然后看向景幼悯：“你名字好好听，前两天我在教务处帮忙做分班榜，看到你们七班就两人，陆野下面就是你，眼熟了一下。我叫周瑶，以前二班的，以后一个班啦。”

　　听到那个名字，景幼悯下意识低了低头。然后又抬起来，朝周瑶笑了笑。

　　沈明耸了耸肩，惨兮兮地说：“救命，怎么又是你们这些学霸？高中别卷了。”说完向景幼悯挤了挤眼睛。景幼悯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武雅卉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景幼悯：“初中那会还见你拿着外国高中的简章，我以为你要出国呢。”

　　景幼悯手指蜷了蜷，声音有点干：“……啊，没想到考上本部了。”

　　“虽然澜中全省最好，但也最卷啊。要是我爸妈肯让我出国，我绝对不在这儿受这罪。”沈明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瑶被他逗得也笑起来：“你先把校服穿好再说这话吧。”

　　气氛轻松了起来。

　　武雅卉轻轻碰了碰景幼悯的手臂，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跟她说悄悄话，语气里半真半假地羡慕，“幼悯你命真好。”

　　景幼悯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又咬了咬下嘴唇，吸了一口气，“没有……我家其实也就那样。”

　　武雅卉像是没听见，已经转过头去和周瑶说起初中学生会的事情了。她笑得漂亮，声音轻快，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风吹过。

　　景幼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慢慢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边的碎发。她今天穿了一件baby蓝色的卫衣，很大，肩线落到胳膊上，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下面是一条白色半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脚上一双白色小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黑色的长直发披着，发尾落在腰上，乌沉沉的一片。她的皮肤有点病态的白色，几乎能看到颧骨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藏在宣纸下面的墨线。一双杏眼，眼线很长，眼尾斜斜地飞出去，衬得那张薄白的脸无端多了点媚色。

　　周围有目光打量过来，夹杂着小声的讨论。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轻轻“嘘”了一声。

　　她不自在的垂下眼。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做了很多事。摘掉戴了三年的厚重眼镜去做了近视手术，养长的刘海剪成了八字，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那些恼人的痘痘终于消退了，她办了家门口的普拉提课程，一周五次，其他时候就在健身房里慢跑。

　　以前出去基本没有人会关注她，暑假之后走在路上开始有目光注视她，有次被一个经纪公司递了名片，还有一次去商场还被人要微信。

　　爸妈挺欣喜她的变化。可欣喜里也藏着揣测。某天，妈妈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怔了怔，回过神，摇头笑：“不是啦，高中想换个样子。”

　　其实妈妈猜得没错。

　　景幼悯点开微信，手指点开置顶栏的那个黑色头像，主页还是一片空白。

　　三年了啊，她想。

　　***

　　旁边有人突然拔高了声音，“哇靠，陆野”

　　人群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哇，陆野也来看分班吗？”“陆野谁啊”“求你上上论坛吧”“他下巴贴了创可贴为什么也好帅。”“他这么高的吗”......

　　景幼悯心脏骤停了一拍，像被人攥住了最细的那根血管。她抬起头。走廊尽头，一个高瘦的身影正逆光走来。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深色剪影。

　　他比初中时更高了，肩宽腰窄，宽松的黑色T恤下隐约能看出肩背宽阔的轮廓。头发剪得很短，利落的寸头贴着皮肤，露出整张脸的骨相。眉骨很高，眼睛狭长，微微向上挑着，眼尾那道弧度像刀锋划过的线。鼻梁挺直，下颌角分明，整张脸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锋利、干脆，没有一处多余的弧度。但那双眼睛的瞳色却很浅，是淡淡的棕色，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能看到瞳孔里一圈一圈的纹路，像什么东西沉在很浅的水底，亮得有些不像话。

　　他走过来，在分班榜前停住。侧脸对着她的时候，从额头到下巴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极窄的亮边。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更深了。他目光从榜上扫过去，又往走廊两边随意看了看。

　　武雅卉直起腰背，往前迎了半步，声音甜甜的：“陆野，你也来看分班啊？”

　　陆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武雅卉，落在景幼悯身上。

　　景幼悯大脑一片空白，在暑假练习过的无数遍开场，这一瞬间好像都变成了身边的泡沫，她
　　好像坠落在一片水中，周遭是一片沉静，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好久不见……陆野”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好久不见。”

　　再说点什么。
　　再说点什么。
　　她看到自己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五班在拐角那边，教务处旁边。”

　　隔了一秒，她听到：“嗯。”

　　像忽然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视线落在帆布鞋鞋尖上。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

　　他没说自己在五班。

　　他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

　　很熟悉。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像是忽然从水中浮了上来，心脏咚咚咚地跳。

　　人群重新嘈杂起来，有人问着陆野的名字在讨论分班，有人抱怨暑假作业还没写完。

　　景幼悯转过身，往一班教室的方向走。武雅卉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拐角。

　　阳光落在地砖上，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