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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崖劫起,故人如期 一只手穿过 ...

  •   第一卷第十世

      第一章雪崖劫起,故人如期

      江陵林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灭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出去不过三日,满江湖便都知道了凶手是谁。幽冥少尊沈时度,魔骨天生,杀人从不问缘由。有人说他是为了林家祖传的一柄剑,有人说他是练功走了火,见血就要杀。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林家那个才四岁的小孙子,也被他掳走了,八成是要拿去喂他的魔功。

      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攥着他的衣角。

      雪崖上风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沈时度以剑拄地,单膝跪在雪里,血顺着指节淌下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坑,像是有人蘸了朱砂,一枚一枚,替这场屠杀落印。

      七个人,七柄剑,把他逼到了崖边。

      为首的是青城派的秦长老,林家家主的结义兄弟。老人家须发皆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恨的。

      「魔头,把孩子放下!」

      沈时度没动。阿念把脸埋在他后腰的衣袍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手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那夜沈时度赶到林家时,火已经烧穿了屋脊。他在柴房冷灶后的夹墙里找到这个孩子,满脸烟灰,不哭也不叫,只睁着一双眼看他。几个月前,他路过江陵,曾在街口给过这孩子一块糖。那夜是阿念的母亲把孩子藏进了柴房冷灶后的夹墙里,留了透气的缝,嘱咐他听见脚步也别出声。沈时度循着一点咳嗽声搬开砖,才从里面抱出了他。

      几个月不见,孩子还认得他,一见便伸出了手。

      可他抱出这孩子的那一刻,杀人的那一伙早已走得干干净净,只在满院尸首中间,留下了一枚幽冥的魔令。

      「秦长老。」沈时度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人不是我杀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幽冥待了二十年,辩解这种事,他早就不会了。

      果然,没人信。

      「到这个时候还要狡辩!」秦长老身后一个年轻弟子红着眼喊,「林家上下待你何仇何怨!」

      「不是他!」

      一声细细的哭腔,从沈时度身后钻了出来。阿念探出半张脸,满是泪,冲着那七柄剑喊:「不是时度哥哥!是他救我的!是坏人放的火,时度哥哥救我的——」

      雪崖上静了一瞬。

      秦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了。「造孽,」他咬着牙,「连四岁的孩子都叫你蛊惑了心智。」

      沈时度垂下眼,伸手把阿念的脑袋按回自己身后。

      「别说了。」他低声道,「他们不会信的。」

      剑光逼过来,寒意擦过他颊侧,割开一道极浅的血痕。他只是侧了侧身,用整片后背,替阿念挡住那一片刺目的白。

      「阿念,闭眼。」

      「哥哥……」

      「闭眼,别看。」

      脚下的雪,就在这时候塌了。

      没有人来得及惊呼。风雪灌进领口,玄色衣袍被狂风扯成一面破旗,沈时度整个人向后坠去,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孩子。

      下坠的那一瞬,他竟不觉得意外。这情形熟得像是做过许多回了:崖边,坠落,怀里一只更小的手。他甚至来不及后悔什么,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至少,让阿念活着。

      他松开手,要把那孩子往崖沿上推。

      一只手穿过风雪,揽住了他的腰。

      那力道大得出奇,不像是从崖下捞起一个人,倒像是从轮回的缝隙里,硬生生拽回一缕魂。同一刻,一道清光裹住了半空中的阿念,稳稳托住。

      「接住了。」

      那声音很低,就贴在他耳边,像是松了一口压了很久很久的气。

      沈时度费力地抬眼,撞进一片白里。

      是一个人。白衣,银发,被风雪扬起,眉眼清冷得像一尊玉雕,世间所有的杀伐与因果,似乎都不曾沾过他分毫。一个浑身浴血,一个一尘不染,在这万丈虚空里,猝然撞在一处。

      可就是这样一张不染尘埃的脸,眼底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怜悯。是庆幸。庆幸得近乎心碎。

      沈时度这一世从没见过此人,却莫名觉得,这道目光落在身上的分量,重得不像是初见。

      「你会后悔的。」他嗓音嘶哑,眼底的戒备一分未退,像一头濒死也不肯卸甲的兽。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平白无故,在他坠落的时候,恰好伸出手。

      「也许。」白衣人低声道,「那是以后的事。」

      他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颤,沈时度没有听出来。

      崖顶上,那七个人看着一道白光托着魔头和孩子掠过深渊,落向对面山腰,一时都怔住了。

      「那是……」年轻弟子揉了揉眼,「天璇宗的人?」

      秦长老没有说话。

      风里飘回来一声哭,细细的,是那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哥哥。

      那是他从火里出来以后,第一次哭。

      秦长老站在崖边,听着那哭声越飘越远,握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石洞在对面山腰,不大,洞口挂着冰凌。

      李慕白把人放在干草上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阿念跟着扑过来,跪在干草边上,两只小手攥住了沈时度的一根手指,攥得死死的。他不哭了,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哭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白衣人。

      李慕白解下外袍,裹住了他。

      他半跪在一旁,借着洞口一点雪光,一寸一寸地看。

      左肩一道剑伤,是新的,皮肉翻着。右臂上三道爪痕,结了痂,又被扯开。后背一大片淤青,不知是撞在了哪块石头上。再往底下,是旧的:刀疤,鞭痕,烙铁烫出来的一个印子,横七竖八,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又被新的割断,像一本写满了血债、却从来没有人肯翻开的旧账。

      李慕白看着看着,手指便蜷了起来。

      你这一世,又是怎么过的。

      他没有问出口。问了,这人也不会答。

      他只是抬起手,替他拭去唇边的血。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是温的。

      李慕白的手先抖了起来。

      九世了。

      他记得每一世找到这个人时,指尖碰到的温度。有一回是凉的,凉得像雪;有一回是烫的,烫得像炭,那是烧了三天三夜的高热,他把人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那点烫一寸一寸退下去,退成凉的。更多的时候,他连碰都碰不到。

      这一回,他能听见那人睡着时的呼吸。

      心口那道旧伤,从三日前起就一直在烧,烧得他一路追到这座雪崖。他赶到崖边时,正看见那道玄色的影子往下坠。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赶上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那人的额头,又在一寸之外停住了。

      「我寻了你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这一世,我定护你周全。」

      这句话他说过许多遍。对着同一缕魂魄,或在病榻前,或在坟边。说一回,落空一回。

      可他从来没想过不说。

      昏睡里,沈时度回到了二十年前。

      也是火。

      沈家的宅子烧起来的时候,他才六岁。雕梁画栋在火舌里噼啪作响,房梁一根一根往下砸,哭声叫声混在一处,转眼就被火声吞了。那夜的月亮极圆,圆得残忍,连火光都盖不住它,像老天爷睁着一只眼,冷冷地看着,懒得伸手。

      「度儿——」

      娘亲把他推出门外,推得那样远。

      「活下去——」

      那是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人间的叮咛。他很久以后才明白,那双推他的手,骨头早就被塌下来的房梁压断了。

      有人踏着余烬走了过来。

      玄色的衣袍扫过满地火星,一点都没沾上,仿佛这一场大火,是他豢养的一头驯兽。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孩子头顶,近乎温柔。

      「找到你了。」

      那人俯下身来端详他,生得极好看,笑意也温和,只是那笑从来不到眼底。

      「为了你,我今日可杀了好多人呢。」他抬起孩子的下巴,叫他去看那片还在烧的废墟,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场春游,「从今往后,入我幽冥。你便是幽冥下一任魔尊。」

      幽冥的地牢里,只有磷火。

      绿幽幽的光落在孩子脸上,忽明忽暗,像是提前替他描好了往后二十年的脸色。玄冥把手覆在他天灵上,魔纹活物一般爬上眉心,一路烧进识海。

      沈家。娘亲。灶上那一锅还没揭盖的桂花糖藕。门口那棵他总想爬上去却总也爬不上去的老槐树。

      都没有了。

      封忆咒之外,玄冥还在他魂魄的根底,缠了一线细细的血丝,另一头系在自己心口。这是他养魔尊的老规矩,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觉出这缕魂的生死安危。

      只是那根血丝缠上心口的刹那,他心底极深的地方,有一点极旧的疼,轻轻颤了一下。

      像隔着千年的尘封,认出了同类。

      他没有在意。

      石洞里,沈时度在梦里攥紧了拳。

      攥得那样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像是在梦里还拼命抓着什么,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

      那只手很耐心,一根一根地,把他绷紧的指节抚开,又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别怕。」

      有人在他耳边说。

      「我在。」

      梦里那场火,忽然就小了一些。

      李慕白看着那紧蹙的眉心,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一分。

      他没有松手。

      洞外的雪下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冰凌上的雪被什么东西震落了,簌簌地掉进洞口那滩还没干的血里。

      「洞里的人,出来!」

      一声厉喝,撕碎了这一夜的安静。

      李慕白慢慢抬起头。洞口的雪光里,立着十几道黑影,个个身上缠着幽冥的魔气。

      是来接人的。

      或者说,是来收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雪崖劫起,故人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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