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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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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中春城
四月初七,北境昆仑。
今日是三月前离宗前往北域平定魔窟之乱的弟子回门的日子。
正值粉白桃花开得旺盛,花树下身穿霁蓝色外门弟子服的人群三两结伴,忙着在花枝上挂满红绸。
晴歌支着手望向窗外发呆,高台上夫子念卷宗的声音丝毫没进她的耳朵。
每逢远征归来,无论结果如何必设宴庆功,这是天璇自建宗承袭至今的传统。更别说前些日子便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宗门,天璇此次除魔数量位居十二大仙盟之首,功勋卓著。
所以这次举办的庆功宴比先前任何一回都要盛大,管弦齐奏,热闹非凡。
一切都与记忆中无异。
只是宴会的主角不再是她。
晴歌低低叹了下气,偏头看回文昌殿内。
此时正在进行外门弟子每月一次的随堂小测。众人皆埋头速写,唯有晴歌漫不经心转着指间的狼毫笔,暗自唏嘘。
她前世死在缙云山脉时已无生念,更何况入魔者不入轮回,身死即魂飞魄散。可谁知她这个本该再无来生的千古第一混世魔王,醒来时莫名其妙又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更奇怪的是,明明上辈子这时她已是大掌门座下最得宠的三徒弟,天纵奇才,同辈翘首,平定北域魔窟力压某人风头无两,如今却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天璇外门弟子。
这事实在太过荒谬,晴歌忍不住轻嗤一声。
造化弄人。
但即使有机会再来一次,晴歌也并不觉得会有什么改变。
若她还想要复仇,就必会成为十二大仙盟所有弟子不惜立下灵誓赌上性命也要杀掉的仙门叛徒。
也终归是要离开天璇的。
晴歌百般无聊地叩着桌面,一个被揉皱的纸团从天而降,精准砸中她的脑袋,弹了两下落在桌面上。她偏头看去,只见同桌的少女伸手朝纸团指了指,示意她打开。
“做什么?”晴歌用眼神无声询问。
那少女正要开口回答,下意识往晴歌身后瞟了一眼,立刻敛眸坐正,换着音调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晴歌:“?”
这又是玩哪样?
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就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晴歌抬头,眼前人一身白底金线内门校服矗在乌木矮桌侧边,手里卷着本不知从哪收缴来的玉简。
晴歌:“......”
青年身长玉立,高马尾垂落在身后,几缕碎发不经意似的搭在肩头。腰间金缕玉带,系得随意松垮,眼皮半耷拉着,表情似笑非笑。
裴鹤,她前世亲爱的大师兄,正用玉简敲她桌面上写到一半的小测,懒洋洋道:“看什么,还不快写。”
晴歌闻言眨了下眼,将卷轴往外一拨。
裴鹤顺着她的动作垂眸,只见摊开的另外半边卷轴上写得满满当当,一眼扫过去毫无错漏。而始作俑者此时正挑眉仰头看他,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叩了叩桌面,歪着脑袋笑容得意。
裴鹤:“......”
看着裴鹤走远,晴歌压下唇边笑意,将清棠的纸团拆开。
短短一句:待会儿去看热闹?
晴歌托腮将指尖狼毫转了又转,提笔落下两字。
“不去。”
她趁着裴鹤转身的空当把纸团抛了回给清棠。
裴鹤用余光瞥见晴歌的小动作,脚步微顿却没阻止,反手用玉简狠狠敲了下旁边昏昏欲睡的弟子,吓得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不迭坐正。
授课还在继续。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揽月楼上的钟声终于顺着春风远远传来。夫子颇为嫌弃地瞥了眼台下心不在焉的众人,宣布道。
“放课。”
“草,终于下课了。”
“快走快走。”
“哎哟,等会儿!我随堂小测还没写完呢!”
“还写个屁,这成绩又不算进内门考核,搞快点,再晚抢不上前排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文昌殿立刻喧闹起来,众弟子不约而同往广场赶去。晴歌不急不慢起身,理了理腰间别着的白玉牌,也跟着走到殿外。
清棠从身后追上来拍她的肩膀:“晴歌,你真不去?听说这次桃花签头彩是大掌门出的琼山碧水萧,是难得的天字级武器呢。”
晴歌冷漠道:“不去。”
桃花签是天璇的另一项传统,凡是天璇弟子,无论内门外门皆可参与。头彩常由三大掌门七大阁主提供,其中当属大掌门最为阔绰,出的头彩不是上品武器就是天才地宝。
但晴歌前世脸黑得要命,就连最最次等的饭斋堂抵扣签都没抽中过,更别提什么桃花签头彩。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和所有抽签活动不共戴天,这辈子也绝不例外。
清棠见晴歌满脸恹恹,也不再勉强:“好吧,那我先走啦。”
晴歌冲清棠摆手,目送她随人潮末尾消失在长阶尽头,扭头往饭斋堂的方向去。
她前世比清棠早两年入天璇,且刚入门就是大掌门座下亲传三弟子,日常大部分是在内门活动,因此与清棠并不算相熟。
这辈子阴差阳错和清棠成了同一批外门弟子,住处也邻近,时常一起上下学,这才变得亲近了些。
因此晴歌绝不承认她拒绝参加庆功会的真正原因。
纯粹是不想见到那位此时正风头无两,在此次任务中功勋卓著,被奉为平定北域魔窟第一人的少年。
明明前世这些头衔都是她的,如今却因为她的缺席,莫名其妙落在那个自幼便什么都压她一头的小师兄身上。
要她亲眼看着樊长倾登台受勋,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晴歌双手负胸走在桃花树下,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狠狠揪了一把挡在眼前的花枝,花瓣如雨簌簌飘落,红绸纷飞,映着远处巍峨连绵的雪山。
修仙界仙家无数,翘首的十二仙门组成仙盟,负责裁定界内各类重大事务。仙盟又以排名前四的大仙门为尊。
分别是西域楼兰天玑,南越苍梧开阳,东瀛蓬莱玉衡和北境昆仑天璇。
天璇位于沧州大陆极北之地,一年中有近十月都是落雪日,天地之间白雪茫茫,但天璇宗内却四季分明,常年盛开着足有百里的桃花林。
凡间称之为桃花源。
因为此次庆功宴会引去了门内大半弟子,桃花林内此时空无一人,只听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遥遥传来,似真非真。
晴歌闷闷加快脚步往饭斋堂走去,却在拐过最后一排花树时,瞥见不远处有道影子从摇曳不止的花枝下掠过。
素白内门服搭藏色外袍,其上三只金线绣得惟妙惟肖的飞燕。袖口用缎带收紧,更显得身段干练如松竹。银冠半扎长发,额前端正地束着内门弟子标配的玄色抹额。
从这个角度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一小半侧脸,但她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不是樊长倾还能是谁?
晴歌一个瞬步躲到最近的花树后,拉下桃花枝挡在身前,鬼鬼祟祟地探身看去。樊长倾抬手敲了敲饭斋堂的院门,半晌无人回应,他便自顾自推门入了院内。
晴歌不由满腹疑惑。
这个时候樊长倾难道不应该乖乖在庆功会等着受勋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上去他似乎常来此处,并不是一时兴起。
晴歌想了想,只记得那时樊长倾确实在宴会上消失了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又回了原位,她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居然是一个人偷偷来了饭斋堂。
在晴歌的记忆里,前世在天璇她基本上没吃过饭斋堂的食物,都是在云水间里跟着裴鹤去樊长倾那混吃蹭喝。
缘由无他,只因他们仨的师父是个极其挑嘴的人。饭斋堂提供的饭菜不算难吃,但完全达不到他的标准。于是他便突发奇想亲自下厨,结果差点把云水间炸个天翻地覆。
云水间是大掌门及其亲传徒弟的家。
没过多久,裴鹤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本菜谱,据说是凡间宫中御厨亲笔,带着她半夜溜进厨房又炸了一次。
即使这样,外出归来的樊长倾依然情绪稳定得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一言不发开始收拾烂摊子,并自动接管了云水间的一日三餐。
晴歌起初还对此表示不屑,但后来事实证明,樊长倾确实是他们四个中最会下厨之人,以至于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去过饭斋堂。
所以晴歌无论怎么也想不到樊长倾来这的理由,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爬上了墙角那棵距离饭斋堂最近的桃树,躲在花丛之间暗中观察。
思忖着樊长倾此时修为比她要高出两大重天,晴歌还特意敛了气息,可谁知院子里空无一人,就连刚进门的樊长倾也消失不见。
人呢?人呢?人呢!
晴歌倒吊在树上将饭斋堂寻了个遍,终于看见樊长倾拎着木桶从柴房里走出来,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回到饭斋堂,挽起袖口开始洗菜。
晴歌满脸不可置信,脑中在樊长倾中邪了和樊长倾失心疯了之间反复横跳。
天璇没有杂役,门内各项日常事务要么由外门弟子值日,要么由触犯门规的弟子做劳动体罚小惩大戒。
饭斋堂的活能积累的宗门贡献点最多,干个两三天便能去灵犀阁兑换一袋银钱,或换些品质尚可的法器符箓,是众多值日事务中最抢手的一类。
但光靠大掌门每月发的零花钱和那一屋子允许随便取用的稀世珍宝,樊长倾就完全不需要干这些。
更别说樊长倾前世这会还是个十成十的闷葫芦,就没见过他犯过三千门规中的哪一条,向来都只有她被罚来饭斋堂打白工的份。
晴歌眼看樊长倾洗完了篮里的绿叶,又站起身开始操刀切菜,动作熟稔有力,指节叩住刀柄,刀锋与案板相撞发出有节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桃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竟然还真在老实干活。
一只通体黑白的鸟雀落在晴歌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饭斋堂内忙碌的人影,觉得无聊,又低头啄了啄她发辫中央用红绳系着的金铃。
铃铛寂静无声。
晴歌躲在树上看了约莫半个时辰。
樊长倾那边已经开始生火起锅,热油声响,诱人香气立刻从饭斋堂里飘了出来,晴歌隔着不小距离却还是被那霸道的菜香扑了满脸。
闻这香味还是她最喜欢的仙跳墙。
晴歌忍不住骂骂咧咧。
若放在先前,她肯定毫不客气闯进去蹭吃,但现在只能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已凉透的烧饼胡啃。
味同嚼蜡。
晴歌郁闷至极,眼神幽幽地盯着樊长倾的动作。樊长倾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带着怨气的视线,放下手里正搅拌着汤汁的木勺,抬眼望来。
晴歌见状往花枝浓密处一躲,樊长倾眨了眨眼,只看见一只黑白鸟雀振翅飞远,满树桃花随风轻晃。
忽然有人推开了饭斋堂的院门,他顺势偏头往门口看去。
声音比人先进来。
“师弟,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