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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陌生人的家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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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宁波,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傍晚六点不到,宁波博物馆外的路灯便亮了。下午那场雨下得急,停得也突然,博物馆外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砖瓦还留着水痕,沿着砖缝慢慢往下淌。广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追着一辆卖烤红薯的小车跑,隔着马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许知遥站在侧门的屋檐下,等母亲回消息。
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其实母亲下午四点就该下班,只是到了五点半,微信上才终于有了动静。
「遥遥,所里今晚临时盘库,实在走不开。你自己买点好吃的,下周妈轮休一定补给你。」
许知遥读完消息,又看了一遍。
母亲工作忙,她是知道的。档案所月底要清点库房,碰上有人请假,值班表临时变动也是常事。上个星期母亲就在电话里说过,这阵子馆藏档案正在重新编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她们约好吃饭,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她低头打字:「没事,您忙吧,注意身体。」
发送以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点开餐厅的订位页面。
预约是晚上六点半,两个人,靠窗。备注栏里写着一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话:如果可以,麻烦留一个能看见江景的位置,谢谢。
取消预约时,页面弹出确认提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按了确定。
商家很快退回了订金。
许知遥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那张早晨出门时特意打印出来的预约单。纸张已经被她攥得有些软了,右下角沾着一点咖啡渍,是中午在博物馆整理材料时不小心弄上的。她把纸折好,收进包里,想着回去以后再扔。
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
她对生日原本没有太多要求,不过是一顿饭,最好能坐久一点,听母亲讲讲所里的琐事,或者说说自己最近的实习。母女俩真正坐下来吃饭的机会不多,常常说着说着就有人接电话,或者母亲惦记第二天的工作,匆匆起身去洗碗。
小时候她还会因为这些事哭闹,如今已经很少了。她知道母亲也不容易,独自把她养大,什么都得精打细算。她们搬过好几次家,住过朝北的老房子,也住过一下雨就渗水的顶楼。母亲总说,等以后宽裕些就好了。
后来日子确实宽裕了一点,至少她上大学以后,再没有因为交房租而连夜搬家。可是两个人似乎始终没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她走下台阶,准备去车站。
风有些冷,雨后的地砖滑得厉害。路边那辆烤红薯车还没走,她从旁边经过,闻到焦糖似的甜香,忽然觉得饿了。午饭她只吃了一个饭团,本来想着晚上可以多吃一点。
“一个小的,多少钱?”
摊主刚掀开炉盖,热气迎面扑来。许知遥伸手去摸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忽然失去了知觉。
她以为是冻的,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湿润的砖地仍在原处,路灯也亮着,只是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奇怪。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响动被拉得很长,仿佛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她看见摊主的嘴唇动了动,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紧接着,一股腥咸的潮气从地面涌了上来。
宁波靠海,她熟悉这种气味,可眼前这股潮气浓得异常,夹杂着湿木头和石灰的味道,几乎呛得她喘不过气。
“师傅?”
她想扶住摊车,手掌却抓了个空。
视野中的路灯歪斜下去,先是变成一道模糊的黄线,随后连同整条街道一起消失了。
她只来得及护住头。
再次感觉到地面时,膝盖已经重重磕在了石头上。
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半天没能爬起来。她伏在地上,耳边有浪声,还有一种陌生的、此起彼伏的叫喊。鼻尖抵着冰凉的石板,闻得到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碱味。
有人走到了她旁边。
一双沾满泥灰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鞋面上缝着粗糙的麻线。那个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近,许知遥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慢慢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艘船。
船身漆成暗红色,足有几层楼高,宽大的帆布被收在横桁上,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沿绳梯向上攀爬。船尾挂着铜制的鸟形饰物,海风吹过时,那只鸟的翅膀轻轻撞着船舷,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远一点,是许多白色的石柱。它们沿着海堤一直延伸到湾口,柱身刻有看不懂的纹样,顶端站着成群真正的海鸟。太阳已经低得贴近海面,西边的天空像浸过了淡金色的水。
许知遥怔怔地看着那艘船,直到身后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从石板的接缝里猛地一颠,一筐银鳞鱼摔了下来,落在她脚边。
推车的人大声叫骂。
她受惊似的退开,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港口货道的边缘。周围堆满了货箱、绳索和陶罐,地上到处是鱼鳞和晒干的海草。几个搬运工停下手里的活,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她。
远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看见她的衣服,竟然又折了回来。
许知遥穿着早晨出门时那件浅杏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裙,脚上还穿着一双软底短靴。这样的打扮在宁波街头随处可见,可在这片海港上,她找不到第二个与自己衣着相似的人。
她慌忙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十八点零七分。
没有信号。
地图打不开,电话拨不出去,连日期都停在了原来的那一天。
她试着重启,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时间仍旧是十八点零七分。
刚才那个卖红薯的摊主、博物馆外墙、傍晚湿润的街道,一切都还清楚地留在脑海里。她甚至记得那只炉子上的红薯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个裂了皮,露出金黄的瓤。
可那些东西现在都不见了。
她站起身,腿一软,险些再次跌倒。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围观的人没有回答。
许知遥又试了一遍,先说普通话,接着换成英语。一个戴着皮帽的年轻人模仿了她最后几个音节,惹得旁边的同伴笑了起来。她听见笑声,下意识把风衣领口拢紧,向后退了几步。
笑声很快止住了。
三个佩剑的男人沿货道走来,前面那人穿着短甲,肩头披着一块染成青黑色的布。他先赶开堵路的人群,又指着许知遥说了一长串话。
她只能不断摇头。
守卫显然没有耐心听她解释,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要将她带离货道。许知遥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上的伤口顿时又疼了起来。
“等一下,我能走,别拉我!”
她试图抽回手臂。
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力道猛地加重,迫使她弯下腰。另一个守卫从腰间解下一条皮索,朝她靠近。她看见皮索末端的铜环,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打算把她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