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大雨倾盆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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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县的雨，下得仿佛要将这座城池洗刷殆尽。
水汽氤氲在客栈陈旧的窗棂上，凝结成霜。陆明夷和衣躺在硬榻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只要一闭眼，那卷泛黄的宗卷、三百一十七个空荡荡的名姓，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盘旋。连同白日里说书人那唾沫横飞的模样，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那一个个被墨水粗暴涂抹掉的“无名氏”，仿佛化作了一只只惨白的手，要从那泛黄的纸页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他索性披衣起身，一把推开木窗。满目皆是化不开的浓雾，潮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自古逢秋悲寂寥……”陆明夷轻声叹了口气，指尖在冰凉的窗沿上叩了叩，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对着这死寂的县城喃喃自语，“这云水县的浑水，深得能淹死人。可总得有人去蹚。总不能让这漫天风雨，真把那几百条人命给盖了过去。若真让那帮蠹虫瞒天过海，我这县丞，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桌上的卷宗残页收入袖中，又顺手揣了两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只身出了城。
越往渊河旧堤走，人烟越是稀少。两岸的芦苇枯黄，被风压得伏倒在地，如同一片片折断的脊骨。连平日里在田间地头乱窜的野狗，今日都不见了踪影。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拔出来，鞋底沾满了厚厚一层黑泥，重得像灌了铅。
“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不见。若是真窜出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这身板怕是跑都跑不掉。”陆明夷拢了拢衣领，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一边小声抱怨，“那老吏说夜里不能来，本官这大白天的来，总不至于撞见什么吧？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圣人保佑，若是真有鬼，麻烦去缠那帮贪官，别来缠我这穷书生。我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得看准了人。”
等他真正站到那道废弃的断堤前时，才惊觉天地之威。
十几丈高的黄土断壁孤零零地矗立在江边，像是一道被生生撕裂的旧伤疤。泥水泡烂的旧石桩从枯草间支棱出来，冷风卷着江水的腥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那浑浊的江水拍打在断堤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在这空旷的江边，沉闷得像是有人在泥底敲鼓。
“说是天灾，谁信呢。”陆明夷低声嘟囔了一句，找了根枯木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往下探。
连日的大雨，在断堤北侧冲刷出了一道极深的沟壑，像极了大地张开的口子。陆明夷蹲在沟边，望着底下黑魆魆的烂泥，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县志里只记了几十人，说书人嘴里却是三百多。这多出来的人命，难不成还能凭空蒸发了？总不会……真被埋在底下当镇物了吧？”
他本是一句无心的碎碎念，顺手将枯枝往泥沟深处一戳。
“噗嗤。”
一声闷响。不是戳中石头的坚硬，而是某种被水泡得发酥的阻碍感。像是朽木，又带着一点让人心底发毛的软烂。
陆明夷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皱了皱眉，扔掉树枝，顾不得脏污，直接伸手探进了刺骨的烂泥里。
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一点殷红，混在泥水里，他却浑然不觉。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一抹惨白的轮廓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截人骨。
不仅如此，那骨头上交错着极深的砍痕，断口处，一枚生满红锈的长钉死死地钉入骨缝，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头劈裂。烂成灰的粗布条缠绕其上，无声地诉说着生前的惨烈与绝望。
这不是溺亡，这是屠杀。是活生生被钉死、填埋在这大堤底下的镇物！
陆明夷猛地跌坐在泥水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截白骨，眼眶倏地红了。他本是个胆小又惜命的人，可此时此刻，那种从心底烧起来的悲愤，竟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三百一十七个……”他咬着牙，声音在风雨中微微发颤，“好狠的手段！这哪里是水患，这分明是一场瞒天过海的活祭！那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晚上睡觉就不怕厉鬼敲门吗？这帮畜生，合该千刀万剐！”
惊雷乍起。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陆明夷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油纸伞，慌乱之中，“咔嚓”一声脆响，伞骨竟被生生折断。半边伞面瞬间塌陷，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你平日里好好的，偏偏在这荒郊野岭给我罢工！”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抱着那把破伞，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半坡上那座破败的河神庙。
庙宇坍了半边，泥塑的神像失去了头颅，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陆明夷狼狈地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堆废纸一般的破伞，长长地叹了口冷气：“罢了罢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连这泥胎神仙都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何况是我这个倒霉县丞。”
外面的雨声如天河倒灌，而这破庙里，却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吧嗒。”
“吧嗒。”
千层底的黑布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明夷像只受惊的幼兽，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门洞。冷风卷着雨雾吹进来，随着一阵轻微的收伞声，一个修长的黑影挡在了门前。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宽肩窄腰，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他站在明暗交界处，眉骨很深，眼睫上沾着一点水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冽。
是纸扎铺那个哑巴。
陆明夷紧绷的肩膀，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县丞的体面，干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寻到这来了？这荒郊野岭的，莫不是来躲雨？还是说，你一路跟着本官，怕我在这堤下挖出什么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那哑巴没有回答。目光越过这破败的庙宇，落在了陆明夷手里那把扭曲的破伞上。
他径直走到陆明夷身前，微微俯身。宽大的麻衣下摆擦过地面的尘埃，带着一股淡淡的竹篾清香。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伸手，不容拒绝地抽走了那把破伞。
“哎，你抢我伞做什么？”陆明夷急了，伸手去夺，“本官就剩这么点遮雨的家当了，你总不能让我顶着这破庙的瓦片回去吧？”
哑巴依旧没理他，径直在一旁蹲了下来。从怀中摸出细麻线与一截备用竹篾。他垂下眼睫，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断裂的伞骨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滞涩。
光影在破庙里摇曳。陆明夷呆呆地看着那双翻飞的手，嘴里却还是没停下：“我说你这‘燕记纸扎’的掌柜，手艺确实不错，但这荒郊野岭的，你来得也太巧了些。你莫不是属猫的？怎么哪儿都有你？”
哑巴修伞的手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
陆明夷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没有了方才的插科打诨，透着一丝沉甸甸的苍凉：“我说，我在堤下，看到了一截骨头。上面有利刃劈砍的痕迹，还有长钉。县志里只写了三十一个，这多出来的，全在泥里压着呢。”
哑巴的长睫颤了颤，继续收紧手里的线。
“我原以为，是贪官污吏瞒报了灾情。可直到今日才明白，他们是把活人做成了镇水的祭品。”陆明夷苦笑了一声，“这云水县的官场，黑得让人害怕。可我这人吧，偏偏有个毛病，认死理。既然穿着这身官服，这事，我便管定了。大不了，这乌纱帽不要了，也得替他们讨个公道。”
话音落下，哑巴恰好收紧最后一根麻线。他将修好的伞撑开，伞面转动，水珠顺着伞骨甩落，断口处被竹片加固得严丝合缝。
他将伞递还给陆明夷，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扔进了陆明夷的怀里。
陆明夷打开一看，是一张用木炭画在糙纸上的图纸。纸上画的，赫然是当年那匹镇水白纸马的内部构造图。而在纸马的腹部处，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留着四个字：
剖腹取证。
陆明夷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当年那匹纸马没有烧，它被封在堤底？你这闷葫芦，藏着这么大个秘密，怎么不早说？非要看我在这泥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你才开心是不是！”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死死攥紧了图纸，撑着那把修好的伞站了起来。
“好。”他盯着庙外的无边雨幕，字字掷地有声，“剖腹，取证。我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压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一言不发的哑巴。青年靠在斑驳的泥墙边，冷白的手指把玩着那把削竹篾的小刀，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其实，如果此时陆明夷再敏锐些，或许能发现那哑巴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青年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又絮絮叨叨的模样，喉结极轻地滚了滚，硬生生将那句到了嘴边的“我陪你去”咽了回去，只是继续用那种冷得掉渣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无声地挑衅：就凭你？
陆明夷果然被这眼神激到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扬了扬下巴：“哑巴兄弟，若我今遭折在这旧堤上，明年清明，麻烦你用边角料给我扎匹好马。黄泉路上，我也要骑着它，指着那帮畜生的脊梁骨骂！”
说完，他转身跨出门槛，青色的衣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哑巴站在破庙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削却笔挺的背影没入雨中。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被雨幕吞没，他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刚才用来修伞的竹刀，极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平日里绝没有的散漫与纵容，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散开：“脾气倒是不小。”
随后，他撑开黑伞，不紧不慢地跟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